她抬起手里的马鞭,指着正前方五里外的一处土坡。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个黑影。
“看见没!”
苏清婉的声音有些哑,但透着股子掩不住的兴奋。
“那是落马坡!”
“跑起来!”
“谁要是落在后面喂了狼,别怪我没提醒!”
啪!
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爆响。
流民们一听喂狼,原本灌了铅的腿不知道从哪又生出一股子力气。
“冲啊!”
赶车的老头一声吆喝,手里的鞭子挽了个花,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那三十四匹刚换上的北狄战马打着响鼻,四蹄翻飞。
车轮卷起积雪和泥土,拉出一条长长的黄龙。
这速度快得吓人。
李长青在车斗里被颠得飞起,脑袋撞在车棚顶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但他顾不上疼。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车框,指节发白。
只要这车不停,只要不把他扔在这荒郊野外,撞死也比冻死强。
风刮得脸生疼。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地平线吞噬。
那一抹残红越来越暗。
远处那个黑影逐渐清晰起来。
那不是一座普通的房子。
那是一头蹲在荒原上的怪兽。
黑色的岩石混着夯土,垒起了一道三米多高的高墙。
墙根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削尖了的木桩。
那些木桩斜插进冻土里,足有手臂粗细,露在外面的尖头上还挂着些不明的碎肉和破布条。
那是想爬墙的野狼或者倒霉蛋留下的。
墙头上,甚至还修了几个垛口,看样子是用来架弩箭的。
这哪是什么客栈。
这分明就是一个小型的军事堡垒。
流民们,看着越来越近的“怪物”,嘴巴张开,忘了合上。
他以为苏清婉说的客栈,就是个破草棚子或者是几间土坯房。
谁能想到,这女人竟然在这不毛之地,修了这么个玩意儿。
“这就是……客栈?”
赶车的老头声音都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这是要造反吗?”
高耸的瞭望塔上,突然亮起了一团火光。
那是浸透了松脂的火炬。
火舌在夜风里狂舞,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灯塔。
“掌柜的回来了!”
塔上传来一声破锣嗓子的吆喝。
紧接着,那扇厚重的原木大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老陈带着十几个缺胳膊少腿的伙计,举着火把站在门口。
这群人虽然残废,但那股子站姿,一看就是见过血的老兵油子。
“吁——!”
车队带着一股热浪冲到了门口。
战马跑得浑身冒白气,嘴角全是白沫子。
苏清婉跳下车。
脚底板有点发飘,那是累狠了的反应。
她伸手扶住旁边的一根木桩,稳了稳身形。
抬头看着那块在风里摇晃的“归鸿客栈”招牌。
字是墨汁写的,已经被风沙吹得有点淡了,但那种嚣张跋扈的劲儿还在。
苏清婉拍了拍木桩上的灰,嘴角扯了一下。
“锁门。”
她丢下两个字,抬脚往里走。
“谁敢靠近三百步,直接射死。”
君无邪骑着乌骓,没急着进去。
他绕着外墙转了一圈。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扫过墙角的每一个阴影。
没有人。
也没有新的马蹄印。
这地方还是干净的。
他这才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进大门。
中庭很大。
中间那个巨大的石头火塘里,早就堆满了枯木。
火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那些黑色的石头墙上,驱散了那种森冷的死气。
一股子烤地瓜的香味飘了出来。
流民们一进门,看着那火堆,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活气儿。
这是人待的地方。
有人直接瘫在了地上,有人抱着旁边的柱子又哭又笑。
李长青是从车上滚下来的。
他腿软得根本站不住,那件死人棉袄早就被汗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