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太大,卷着地上的冰碴子往人领口里灌。
三十辆大车排成一条长蛇。
拉车的老马鼻孔里喷着白气,睫毛上结满了霜花,每迈一步都要把蹄子从雪坑里硬拔出来。
赶车的老头们都没说话,缩着脖子,全凭经验往那些看着像平地、实则是冻土的地方赶。
稍微偏一点,车轮陷进软雪窝子里,这几千斤的铁家伙就能把马给累死。
李长青缩在车厢最里头,身上裹着那件狐皮大氅,还是抖得像筛糠。
他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死死护着怀里那个装印信的盒子,仿佛那是个暖炉。
这车斗子四面透风,车轴颠一下,他的骨头架子就跟着散一回。
李长青撩开一条车帘缝,往外瞅了一眼。
外头那些流民还在推车。
一个个脸冻得青紫,眉毛胡子上全是冰溜子,但那双眼珠子却不安分,贼溜溜地往车上的箱子上瞟。
李长青心里发毛。
这哪是护卫,这分明就是一群没喂饱的狼。
要是知道了这车底下铺的不是砖头而是粮食,这帮人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这也是人受的罪?”
李长青哆嗦着把帘子放下,牙齿磕得咯咯响。
“早知道……就不该贪那点功劳,老老实实待在京城多好……”
车队尾部。
君无邪骑着那匹名为乌骓的黑马,始终落后车队二十步的距离。
他没戴斗篷帽子,任由风雪刮在脸上那张面具上。
左耳微动。
风声里夹杂着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远处的雪地上敲鼓。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马蹄声。
不是大雍朝那种宽大的铁蹄铁,而是裹了皮子的软蹄,落地沉闷,只有北狄的轻骑兵才这么干。
而且节奏很快,根本不像是在赶路,倒像是在围猎。
君无邪一拉缰绳,乌骓打了个响鼻,窜到了苏清婉的车旁。
“来了。”
君无邪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苏清婉耳朵里。
“多少?”
苏清婉骑在马上,手里拿着半块硬邦邦的面饼正在啃,连头都没回。
“听动静,百十来号。”
君无邪扫了一眼茫茫雪原的尽头,“全是快马,一直跟着身后。”
苏清婉咽下嘴里的干粮,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阿里那个胖子,还真是属狗皮膏药的。”
她掏出怀里的那张简易地图,在马背上摊开。
风扯着纸角哗哗作响。
苏清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像葫芦口一样的地方。
“前面五里,野狼沟。”
苏清婉收起地图,“那是条死胡同,两边是土崖,只有中间一条道。”
君无邪看了她一眼。
那地方他知道,进去容易出来难,是个绝地。
“想在那儿打?”
“只有那儿能让他们的马跑不起来。”
苏清婉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拖拖拉拉的队伍。
“而且,咱们这车队里有些人打量着我们货物,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正说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辆拉着猛火油的大车陷进了雪坑里。
几个推车的流民不但没用力推,反而趁着这乱劲儿,去摸拉车的马。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手里的刀片子已经割断了一根缰绳。
“他娘的!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
刀疤脸一边割绳子一边冲旁边的几个人喊,“这马能骑!咱们抢了马跑,总比在这儿冻死强!”
另外几个人一听,眼里的凶光顿时冒了出来,扔下车就要去解马套。
老黄看见了,拎着刀就要冲过去,但隔着几辆大车,根本来不及。
刀疤脸已经翻身骑上了马背,脸上全是得逞的狞笑。
“驾!”
他刚要夹马肚子。
苏清婉没骑马冲过去,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架巴掌大的精巧手弩。
抬手,扣动机括。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纯粹的准头。
崩。
一声弦响。
那支短矢不偏不倚,直接扎透了刀疤脸抓着缰绳的那只手背,把他整个手掌钉在了木头马鞍上。
“啊——!!”
刀疤脸疼得惨叫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手还被钉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