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的主街很宽,两边的积雪被铲到了路边,堆成了一座座灰黑色的小山。
苏清婉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左手边是一排低矮的窝棚,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根烂木头撑着几块破布。
风一吹,那破布底下就露出一双双发青的脚丫子。
那是早就冻硬了的死尸。
几个还没断气的老乞丐,缩在死人堆里取暖,眼珠子浑浊得像是烂了的鱼眼,直勾勾地盯着苏清婉这队人马。
也没人乞讨,因为知道要不到。
在这儿,要饭比抢劫还难。
而右手边,却是一整排灯火通明的酒楼。
红灯笼挂满了屋檐,被风吹得乱晃,把雪地映得通红。
那窗户纸上透出里面推杯换盏的人影,大块的肥肉香气和劣质脂粉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和这大街上的尸臭味搅和在一起。
“这……这成何体统……”
车斗里传来李长青压抑不住的声音。
他扒着车沿,死死盯着那路边的冻尸,又看了看对面那酒楼里正把剩菜往街上泼的伙计。
几条野狗为了争抢那一盆泔水,在尸体堆上撕咬打滚。
“大雍的边防重镇……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苏清婉头也没回:“你要是想下去给那些死人念两句诗,我不拦着。但别耽误我赶路。”
李长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坐了回去。
他知道苏清婉说得对。
现在的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哪来的资格去悲天悯人。
队伍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阴暗狭窄的巷子。
这里离黑市的出口很近,鱼龙混杂,什么牛鬼神蛇都有。
“大槐树客栈。”
君无邪勒住马,看着前面那块快掉漆的招牌。
这客栈门口真有棵歪脖子老槐树,上面没叶子,倒是挂着不少烂布条,在风里飘得像招魂幡。
“就这儿了。”
苏清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伙计。
那伙计看了一眼君无邪那条铁臂,又看了一眼那几十个满身煞气的老兵,吓得连赏钱都没敢要,赶紧招呼人去开后院的大门。
那三口裹着油布的箱子被抬进了最里面的一间独立院落。
君无邪亲自带着人把守院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苏清婉进了屋,第一件事就是让伙计烧水。
不是为了洗澡,是为了洗那身晦气。
李长青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那碗热茶,还在打摆子。
刚才那一幕对他的冲击太大。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别发愣了。”
苏清婉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去,让伙计打桶热水来,把你那张脸洗干净。”
李长青抬起头,有些茫然:“洗脸作甚?”
“明天还有场大戏等着你唱。”
苏清婉解下斗篷,挂在衣架上,转过身看着他,“既然你的那方印还好使,咱们就得把这层虎皮扯到底。”
“明天一早,你去买件像样的衣服穿上,去敲陆大海的门。”
李长青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去找陆大海?那不是自投罗网吗?那老贼要是知道我落魄至此……”
“他不敢动你。”
苏清婉打断他,“不仅不敢动,还得把你当活祖宗供着。”
“这批官银要是真的按私盐被扣了,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但要是监军御史带着朝廷的密令来查边防,还要征调军资……”
苏清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你说,那心虚的老狐狸会不会为了堵你的嘴,让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李长青愣住了。
他盯着苏清婉,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女人。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耍猴啊。
就在这时,窗户无声无息地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君无邪。
“怎么说?”苏清婉给君无邪倒了杯茶。
君无邪一口喝干,把杯子放下:“陆大海的私宅在城南,离这儿二里地。”
“刚才我去看了一眼,门口停着十几辆骆驼车,车上全是蒙着黑布的长条箱子。”
“那个叫阿里的胡商就在里面,到现在没出来。”
君无邪顿了顿,声音更冷了:“那宅子里,除了陆大海的亲兵,还有几个腰上挂着弯刀的。”
北狄人。
苏清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李长青的脸色瞬间白了:“北狄人进城了?这……这是通敌!陆大海这是要造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