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缩在那堆发霉的干草里,双手插在袖筒中,还要时不时用肩膀去抵挡箱子滑过来时的撞击。
李长青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晃动的马耳朵,落在前面那两道身影上。
苏清婉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个硬皮本子,正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风雪把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她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有那只戴着厚手套的手偶尔拉一下缰绳。
君无邪就在她左侧半个马身的位置。
这男人从出客栈到现在,四个时辰,姿势没变过。
那条铁臂垂在身侧,右手虚按着刀柄,就连马蹄踩进雪坑里颠簸一下,他的肩膀都不带晃的。
李长青把头缩回草堆里,心里堵得慌。
以前在京城,苏清婉给他研磨铺纸都要看他脸色,如今她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顶风冒雪,自己却像个累赘一样被人拉着走。
这种滋味,比挨饿还难受。
“还有五里。”
君无邪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苏清婉合上本子,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抬手拍掉斗篷上的积雪。
“再快点,赶在关城门前进去。”
天色渐渐暗淡。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黑色轮廓慢慢浮现出来。
碎叶城。
这座大雍朝最北边的边防重镇。
城墙是用黑岩垒的,上面挂着的几面军旗早就被冻得硬邦邦。
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几十辆大车堵在那儿,大多是等着进城避难的小商贩,还有些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流民。
几个穿着皮甲的兵丁正拿着长矛,在那些大车上乱捅。
“这是啥?干肉?”
一个兵丁用矛尖挑起一块肉干,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往那商贩脸上啐了一口,“馊了!罚银二两!”
商贩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那兵丁一脚踹在他心窝上,伸手就去怀里掏钱袋。
这就是碎叶城的规矩。
苏清婉勒住马缰,眉头皱了起来。
这哪是守城的兵,分明就是穿着官衣的匪。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轮到他们这辆破车时,天已经黑透了。
城门洞里挂着的两盏风灯摇摇晃晃,照得地上那些冻住的血迹黑乎乎的。
“站住!”
一名满脸横肉的校尉拦住了去路。
这人脸上全是油光,酒糟鼻红得发亮,手里提着把还没那干肉条重的腰刀,斜着眼打量着苏清婉和君无邪。
“哪来的?”
“行脚商,贩点山货。”苏清婉语气平淡,没下马。
校尉眯起眼,目光越过两人,贪婪地黏在了后面那辆板车上。
那三口箱子虽然裹着破油布,盖着烂羊皮,但那个沉重的吃重感,瞒不过这种老油条的眼睛。
车轮印压得太深了。
“山货?”
校尉冷笑一声,走过去用刀鞘敲了敲箱子盖,“我看是私盐吧?”
周围几个兵丁立刻围了上来,手里的长矛都放平了,不怀好意地盯着君无邪那只铁手。
“打开看看。”校尉抬了抬下巴。
苏清婉没动,“军爷,这一路不容易,就是点土特产。”
她给老兵使了个眼色。
赵铁柱虽然留守了,但这回跟着出来的老兵里有个叫老黄的,机灵得很,立马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陪着笑递过去。
“军爷拿去买酒喝,天寒地冻的,别伤了和气。”
校尉瞥了一眼那银子,没接。
啪。
他一巴掌打掉了老黄的手,银子滚进了雪地里。
“打发叫花子呢?”
校尉一脚踩在那锭银子上,狞笑着看向苏清婉,“这点钱就想把私盐运进去?当老子这身皮是纸糊的?”
“五十两。”
校尉竖起五根手指头,晃了晃,“少一个子儿,这车东西扣下,人全部抓进大牢!”
五十两。
这是明抢。
君无邪的左手猛地握紧,发出咔咔的金属咬合声。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把陌刀已经出鞘了一寸,森寒的刀光映在风灯里,刺得人眼睛疼。
那校尉也是个在刀口上舔血的,感觉到了杀气,后退半步吼道:“想造反?!”
锵锵锵。
周围十几个兵丁全部拔刀,城楼上的弓箭手也探出了头。
苏清婉按住了君无邪的手背。
还没等她说话,车斗后面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