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干草堆被人用力推开。
李长青从车上爬了下来。
他身上那件庄稼汉的麻布袄子并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但他下车的动作很慢,甚至还抬手掸了掸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瞎了你的狗眼。”
李长青走到那个校尉面前,背着手,下巴抬得比城墙还高。
校尉愣了一下,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穷酸汉子,气笑了:“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跟老子……”
话没说完,一样东西直接砸在了他脸上。
那是一包油纸。
校尉下意识接住,刚要发火,手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狐疑地拆开油纸。
一枚缺了一角的铜印赫然躺在手心。
借着风灯的光,铜印底部那繁复的篆文虽然他不认识,但印纽上那个狰狞的獬豸兽头,还有那个只有内务府造办处才能打出来的暗记,只要是在官场混过几天的,没人不认识。
监军御史印。
见官大三级,有先斩后奏之权。
校尉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那方印摔在地上。
但下一刻,他猛地反应过来,刀尖一转,直接顶在了李长青的喉咙上。
“放屁!”
校尉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李长青那身破烂的麻衣,“就你这穷酸样也是监军御史?说!这是从哪个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还是偷来的?!”
周围的兵丁也反应过来,长矛逼近了几分。
确实,一个朝廷三品大员,怎么可能穿得像个刚掏完粪的乞丐?这印信八成是杀人越货得来的。
李长青面对着喉咙上的刀尖,眼皮都没眨一下。
“偷?”
他冷笑一声,伸手在那枚铜印的侧面按了一下,“你这种丘八当然不知道。这印纽里面灌了铅汞,重心在左,偷印的人拿在手里只会觉得沉,根本不知道怎么用。”
他突然往前逼了一步,顶着刀尖,声音陡然拔高:
“本官这副打扮,是奉了密旨微服私访!专门查你们这帮在城门口吃拿卡要的蛀虫!”
“你这把刀要是敢再往前递半寸,那就是刺杀钦差,诛九族的大罪!你有几个脑袋够给你顶罪的?!”
李长青的唾沫星子喷了校尉一脸。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官腔,那种把人命视作草芥的傲慢,根本演不出来。
如果是偷来的,这人早就吓尿了。
只有真的大官,才敢在刀架脖子的时候,还敢这么骂人。
再加上“微服私访”这四个字,简直就是悬在所有边关武将头上的那把刀。
校尉的手开始抖了。
他看着李长青那双阴鸷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那方沉甸甸的铜印,心里的防线彻底崩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真是上面派下来搞突击检查的活阎王呢?
“大人!”
校尉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磕头如捣蒜。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
周围那帮刚拔刀的兵丁一看头儿跪了,吓得手里的长矛稀里哗啦掉了一地,跟着跪成一片。
李长青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冷冷地看着那个校尉。
校尉哆嗦着把那方铜印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送回李长青手里。
李长青慢条斯理地用那块油纸把铜印包好,塞回怀里,然后用一种极其厌恶的语气吐出一个字:
“滚。”
“是!是!这就滚!”
校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一脚踹开挡路的拒马桩,冲着城门洞里吼道:“开门!快开门!恭送大人进城!”
沉重的城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缓缓打开。
李长青转过身,没看那帮跪在地上的兵,也没看君无邪。
他重新爬回那个充满霉味的车斗里,把那件破麻衣裹紧,仿佛刚才那个威风八面的不是他。
苏清婉看着这一幕,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了两下。
关键时刻,还挺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