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了。
那匹拉车的老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热气很快就被凛冽的北风吹散。
客栈大堂里的汉子们早就听见了动静,此时一个个端着碗,挤在门口和窗户边上往外瞅。
君无邪翻身下马。
他没管身后那一车半死不活的人,而是先走到马屁股后面,把那个一直拖在雪地上、早就没了声息的独眼龙解下来,随手扔在路边的雪堆里。
随后,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抓住板车边缘,猛地一掀。
上面的干草滑落,露出了下面蜷缩成一团的三个人。
李长青感觉身上的干草没了,那股刺骨的寒风瞬间钻进了骨头缝里。
他哆嗦了一下,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看见了一双黑色的棉靴停在了面前。
顺着棉靴往上看,是厚实的裙摆,系得一丝不苟的腰带,还有一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苏清婉披着那件深灰色的厚棉袍,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台阶上。
并没有李长青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甚至连一丝嘲讽都没有。
她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
李长青原本想撑着身子坐起来,想摆出一副即便是落难也不失风骨的架势。
但在这种目光下,他身子一软,脑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甚至想把脸埋进那堆脏兮兮的稻草里。
这种无视,比当众扇他两个耳光还要让他难受。
那是把他的尊严,连同他这个人的存在,都当成了空气。
“都活着?”
苏清婉收回目光,看向正在解马鞍的君无邪。
“嗯。”
君无邪头也没回,从马背上卸下那三口沉甸甸的红漆箱子。
砰。
砰。
砰。
三声闷响,激起地上一层浮雪。
大堂里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三口箱子吸了过去。
君无邪走到箱子前,那条带着黑色涂装的铁臂抬起,手指扣住箱盖边缘。
嘎吱。
箱盖被粗暴地掀开。
银子。
满满三箱白花花的银元宝。
那是足以让这里任何一个人把命卖掉几十次的财富。
围观的流民呼吸变得粗重,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又被站在门口那个拿着陌刀的老兵狠狠瞪了回去。
苏清婉走下台阶。
她来到箱子边,弯腰捡起一锭银子。
银锭沉手,上面还带着那山洞里的阴冷气息。
她把银子翻了个面。
“户部造”。
旁边那行小字虽然磨损了一些,但依旧清晰可见:“北境抚恤”。
苏清婉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
呵。
多么讽刺。
朝廷发下来的卖命钱,竟然一直躺在马贼的窝里发霉。
而那些战死者的孤儿寡母,怕是早就饿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
她随手把银子扔回箱子里。
当啷一声脆响。
“既然到了我的地界,那就是我的了。”
“抬进去,入库。”
几个老兵二话不说,抬起箱子就往后院走。
李长青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抖,那是他出京前,户部尚书千叮咛万嘱咐要追查的款项。
“苏……苏清碗……”
他挣扎着从板车上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嘶哑得厉害,“那是官银……你不能……”
啪!
话还没说完,一块冻得硬邦邦的泥块就飞了过来,精准地砸在他那高挺的鼻梁上。
咔嚓一声脆响。
李长青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干草堆里,鲜血顺着指缝滋滋往外冒。
“闭嘴。”
苏清婉收回手,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
“老陈,把这个只会哼哼的废物拖到后院柴房去。”
“别让他死了,这可是个探花郎,还是个监军。”
“好嘞!”
老陈一瘸一拐地跑过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了花。
他伸手抓住李长青的一条腿,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直接从板车上拽了下来,拖着往后院走。
李长青的脑袋在石阶上磕了几下,疼得直翻白眼,最后的一点读书人尊严,也被这一路的拖行给磨没了。
后院,柴房。
屋里阴冷潮湿,只有一堆乱稻草。
苏清婉拎着个药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