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里却还死死攥着剩下的半袋干粮,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
旁边一直把脸埋在裤裆里的王师爷,听见这咀嚼声,浑身的肥肉一哆嗦。
他偷偷抬起头。
借着昏暗的火光,他看清了那些老兵胸口并没有官军的号衣,只有一块刻着“归鸿”二字的木牌。
那是客栈的人!
王师爷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
他顾不得脸上那层用来保命的屎尿污秽,四肢着地,像条蛆一样爬到君无邪脚边。
“义士!君爷!”
王师爷不敢去抱那只恐怖的铁臂,只敢把头磕得砰砰响。
“求您赏口饭吃!只要给口吃的,回头到了碎叶城,我也给您立长生牌位!”
君无邪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胖子。
那张冷硬的面具下,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吃完的半截肉砖。
那是苏清婉亲手塞进他怀里的,带着体温。
君无邪手指用力。
啪。
那块掺了大量粗盐和黄豆粉的肉砖被掰成三块。
他随手一扬。
碎块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李长青的手边。
一直装死的李长青终于动了。
他那只原本用来握笔、修长白皙的手,此刻全是黑泥和擦伤。
他慢慢伸出手,捡起那是沾着沙砾的碎块。
这曾经是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猪食。
甚至在京城,他府里的狗吃的肉糜都要比这精细百倍。
李长青抬起头,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黑影。
君无邪没看他,转身走向山洞深处,那条铁臂随着步伐摆动,发出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李长青咬着牙,把那块又咸又腥的硬块塞进嘴里。
他嚼得很用力。
混着嘴里刚才被打出来的血腥味,还有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屈辱。
但他咽下去了。
因为他要活。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把今天这一脚踩在泥里的脸面,重新捡起来。
君无邪带着人往里走。
穿过那个供奉狼神的大厅,后面是一条更加狭窄阴暗的甬道。
还没走到底,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味就扑面而来。
那是尸体腐烂和排泄物混合在一起发酵了很久的味道,比外面的屠宰场还要难闻百倍。
几名老兵下意识地拉起面巾捂住口鼻。
君无邪没捂。
他那张脸早就对这种地狱里的味道麻木了。
甬道尽头是一个天然的地窖,被人用粗铁栅栏封死了。
举起火把往里一照。
那是人间炼狱。
十几个人影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
有男有女,大多是附近村落失踪的庄稼汉,也有几个路过的行商。
他们已经不能被称作“人”了。
每个人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
看见火光,这些人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呆滞地转动眼珠,麻木地看着外面。
在角落里,还扔着几具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
那大腿和胳膊上的肉已经被剔干净了,只剩下森森白骨。
“这就是他们的粮仓。”
君无邪的声音很冷,在那条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这帮马贼早就断了粮。
为了守住那三箱本来该发给战死士兵家属的抚恤银,他们把自己关在这雪封的大山里,把自己活生生熬成了吃人的恶鬼。
三箱官银。
买不到一粒米。
这就是大雍朝现在的世道。
“头儿,搜遍了。”
猴子从另一边的仓库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别说粮食,连耗子都找不着一只。厨房的大锅里煮的是皮带和树皮。”
君无邪转身看了一眼那个栅栏里的活死人。
“把锁砸了。”
他抽出背后的陌刀。
哐当一声。
锈迹斑斑的铁锁被一刀两断。
“把人带出来。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背着。”
老兵们没有二话,立刻上前把门打开。
那些早就绝望了的人,看着这些拿着刀却递过来水和干粮的汉子,干枯的眼眶里终于涌出一点浑浊的泪。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