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打着哈欠走到井边,刚要把桶放下去,就被一只手拦住了。
“封井。”
苏清婉站在井台边。
赵铁柱愣住了,手里还提着那只要打水的木桶:“掌柜的,大伙起来得用水啊,洗脸做饭,哪样离得开这井?”
“水可以给,但不能这么给。”
苏清婉指了指旁边架起的三口大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水气蒸腾。
“从今天起,归鸿客栈不许喝生水。不管是谁,想喝水,去大锅里舀烧开的。想洗脸,也得用热水。”
后院渐渐有了动静,流民们陆陆续续钻出被窝,一个个冻得缩手缩脚。
听到这规矩,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也太矫情了吧?”
一个叫李二狗的汉子在那嘀咕,声音不大,正好能让人听见。
“咱们逃难这一路,臭水沟里的水都喝过,也没见毒死谁。这好好的井水还要烧开了喝?那得费多少柴火?”
“是啊,那柴火可都是兄弟们从山上背下来的。”
附和声此起彼伏。
在这荒漠里,木柴也是命。烧水洗脸这种事,在他们看来就是富贵人家的讲究,是糟践东西。
苏清婉没恼,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把随身的算盘。
噼里啪啦。
“一捆柴,五个铜板。”
她拨了一颗珠子。
“一副治痢疾的汤药,最便宜的三钱银子,也就是三百个铜板。”
苏清婉抬起头,视线扫过那些一脸不满的汉子。
“你们现在身子虚,肠胃就是纸糊的。喝了生水拉肚子,一个传染俩,俩传染一窝。到时候别说干活,能在床上爬起来都算你们命大。”
她把算盘往腋下一夹。
“我宁可多烧一百捆柴,也不想花那个冤枉钱给你们买棺材板。”
“还有。”
苏清婉指了指旁边摆着的一排木盆,里面盛着浑浊的肥皂水。
“吃饭前,谁的手指甲缝里要是还有黑泥,今天的饭减半。上完茅房不洗手的,扣全天的工分。”
李二狗还要说话,却见旁边的君无邪正拿布擦着那把没开锋的重剑。
那铁条子上甚至没光泽,黑沉沉的。
李二狗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去排队洗手。
“洗干净点!”老陈站在木盆边上,手里拿着根柳条,那架势比私塾里的先生还严。
“手背,指缝,都给我搓红了才算完!谁敢糊弄,中午那勺肉汤就别想要了!”
虽然嘴上抱怨,但这帮汉子把手伸进热乎乎的水里时,表情却舒坦得想哼哼。
自从离了家,还没正经洗过一次手。
热气顺着毛孔钻进去,把那层干硬的老皮泡软,搓下来的泥垢把水都染黑了。
洗完手,每人领到一大碗滚烫的开水。
水里扔了几片干姜。
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这掌柜的……”一个老兵捧着碗,小声说了句,“虽然嘴毒,但这心眼是真的细。”
日头升起来,干活的号子声响遍了后院。
老陈抱着那本厚账册,在大太阳底下来回转悠。
他是苏清婉钦点的“判官”,这时候最威风。
“张三,搬砖五十块,记一分。”
“李四,和泥三桶,记一分半。”
老陈走得腿都细了一圈,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漏记了一笔。
“哎哎!老陈叔!”
那个叫赵六的流民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他指着面前刚垒起来的一截墙垛子。
“您给掌掌眼,我这一上午可没歇着。这墙起码用了四百块砖,您给记个满分?”
老陈眯着眼数了数。
这墙确实起得高,看着也像模像样。
“行啊赵六,手脚够麻利的。”老陈提笔就要往账本上写,“四百块砖,那可是八分……”
“慢着。”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插了进来。
鲁大石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他看都没看赵六一眼,径直走到那堵墙跟前,伸出那只枯树皮似的手,在墙面上摸了一把。
然后,他在墙根处踢了一脚。
“这墙,拆了。”
赵六脸上的笑僵住了:“鲁师傅,您这是啥话?我这墙垒得直溜溜的,哪里不行?”
鲁大石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他指了指最下面的三层砖。
“外头看着是顺砖,里头呢?”
鲁大石捡起一块碎石头,往墙中间一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