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站在门口举着灯笼的苏清婉,裂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
“掌柜的!幸不辱命!”
赵铁柱翻身下马,动作有点僵硬,显然是冻透了。
他拍了拍马背上的褡裢,那是空的。银子都花出去了。
他身后的那几辆大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前头三辆车上捆着三十个大木桶,哪怕盖着油布,那股子冲鼻的桐油味也直往人脑门子里钻。
中间车上码着五十匹灰土布,看着就厚实。最后面的几辆车最沉,车轮子陷进冻土半尺深,那是整整三千斤的粮食袋子,把车轴都压弯了。
“都在这儿了。”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五百斤精铁,一斤不少。三十桶桐油、五十匹棉布、三千斤陈粮,我都亲自验过,全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药材我也找熟人验了,上等货。还有……”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刺耳的咳嗽声打断了。
苏清婉这才注意到,在车队后面,还跟着一辆带棚子的马车。
车帘掀开。
一个裹着貂裘大衣的胖子钻了出来。
这胖子长得白白净净,十个指头上带了八个戒指,一看就不是边关这种苦地方的人。他手里捧着个暖手炉,正一脸嫌弃地看着这座黑漆漆的客栈。
“哎哟,赵千户,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大买主?”
胖子用手帕捂着鼻子,像是怕闻到流民身上的酸臭味。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扇刚修过的大门,又落在院子里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身上,最后停在了那些战马身上。
当看清那些马的时候,胖子那双原本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猛地睁圆了。
“那是……北狄的战马?”
胖子快步走过去,甚至顾不上地上的泥泞弄脏了他的千层底官靴。
他伸手去摸一匹战马的肌肉,眼神里的嫌弃瞬间变成了贪婪。
“好马……这可是纯种的北狄良驹啊!”
胖子转过身,这回再看苏清婉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
那种眼神苏清婉很熟悉。
那是看见了肥肉的苍蝇,是看见了没锁门的金库。
“这位便是苏掌柜吧?”胖子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拱了拱手,却没多少敬意。“鄙人姓钱,是碎叶城‘聚宝号’的掌柜。听赵千户说,你要收这批粮?”
苏清婉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铁柱有点尴尬,凑到苏清婉耳边解释:“掌柜的,本来我是想去黑市买粮,但这家伙手里正好有一批官仓淘汰下来的陈粮,价格便宜,而且数量大……我就……”
“便宜?”苏清婉反问了一句。
赵铁柱还没说话,那个钱掌柜就抢先开了口。
“哎,那是刚才的价。”钱掌柜搓了搓手,笑眯眯地指着院子里的那些战马。“赵千户跟我说,你们这是个小客栈,我想着做善事嘛,就给了个良心价。”
“可现在一看……”钱掌柜啧啧两声。“苏掌柜这生意做得不小啊,连这种军管的战马都有几十匹。看来苏掌柜是个有本事的人。”
“既然是有本事的人,那我也就把话挑明了。”钱掌柜眼神闪烁,那是商人的狡黠,“这批货,还有赵千户欠我的那五百两货款,之前的算法作废。”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往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吼声震得那马车棚子都在抖:“姓钱的!你他娘的什么意思?咱们在碎叶城怎么说的?欠你五百两,只要货到了地头,进了客栈立马给你现银!怎么着?到了家门口,你跟我玩这一出?”
他咬着牙,指着钱掌柜的鼻子:“咱们可是签了字据的!五百两就是五百两,多一个子儿都没有!你现在跟我坐地起价?”
“赵千户,火气别这么大嘛。”钱掌柜往后缩了缩,但仗着手里有官府的牌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字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钱掌柜伸出那只带满了戒指的胖手,比划了一个数。“得翻倍。”
“翻倍?”
苏清婉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提着那盏风灯。灯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比周围的夜色还要凉。
“钱掌柜,做生意讲究个诚信。货都拉到门口了,坐地起价,这规矩哪怕是在黑市,也是要被剁手的。”
钱掌柜一听这话,不但没怕,反而乐了。
他把手里的暖手炉紧了紧,往前走了两步,那副商人的精明嘴脸彻底露了出来。
“苏掌柜,你也别拿黑市的规矩吓唬我。我是正经生意人,但我也是给官家办事的。”
钱掌柜指了指身后那几车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