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邪站在墙头。
他今天没戴那条几十斤重的玄铁臂,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布衣。
寒气顺着袖口往里钻,但他像块石头一样动都没动。
底下,几十个流民正拖着脚干活。
有人在搬土坯,有人在削木刺。
动作慢吞吞的,眼神发直。
一个汉子搬了两块砖,就蹲在墙角喘气,眼睛却一直往后厨的方向瞟,那是等着开饭。
反正只要不偷不抢,混够了时辰,晚上总有一碗热汤喝。
那种“得过且过”的死气,比这戈壁滩上的冻土还硬。
君无邪皱眉。
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
大雍那些吃空饷的卫所兵,上阵前就是这副德行。
这种人上了战场,唯一的用处就是给敌人的马蹄子增加点摩擦力。
“咣当!”
一声锣响,震碎了晨雾。
苏清婉站在大堂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一张破桌子。
桌上摆着一个黑木匣子。
老陈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扯着嗓子喊:“都停下!掌柜的有话说!”
那群流民稀稀拉拉地聚过来,有几个还在那互相挤眉弄眼,等着听又是哪儿要挖坑,或者谁又要挨鞭子。
苏清婉没废话。
她伸手进木匣,抓出一把巴掌大的小木牌。
牌子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用烙铁烫了两个字——“归鸿”。
背面刻着不同的数字:壹、贰、伍。
“从这顿早饭开始,客栈不养闲人。”
苏清婉举起一块刻着“壹”字的木牌。
“搬五十块土坯,换一个工分。”
“削三十根箭杆,换一个工分。”
“从河滩挑两缸水,换两个工分。”
人群里有了骚动。
苏清婉指了指旁边赵铁柱刚挂出来的小黑板。
上面用白粉末写得清清楚楚:
一碗稀粥:一个工分。
一碗马肉汤:三个工分。
一件羊皮袄:五十个工分。
“想吃干的,想穿暖的,拿木牌来换。”
苏清婉把木牌丢回匣子里,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没牌子,就连刷锅水都没得喝。”
人群炸了。
“这不是欺负人吗?”
那个昨天搬砖偷懒的汉子嚷了起来,唾沫星子乱飞。
“咱们是被那当官的坑了才落到这步田地,你这开客栈的还要扒咱们一层皮?”
“就是!咱们又不是你家的奴才!”
几个刺头跟着起哄。
在这荒郊野岭,没了律法约束,人的胆子总是会被饿出来的。
他们看着苏清婉那瘦弱的身板,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虽然凶神恶煞但只有一只胳膊的君无邪。
苏清婉面无表情。
“不想干?”
她指了指紧闭的大门。
“门在那儿。谁觉得自己骨头硬,能扛得住外面的北狄骑兵,现在就可以滚。”
“留下来,就得守我的规矩。”
那个带头的汉子名叫赖头三,长得五大三粗,是个浑人。
他看了一眼周围,觉得自己这一嗓子要是把这娘们镇住了,以后在这客栈里就能横着走。
“我不滚!但我也不干这苦力!”
赖头三往前迈了一步,梗着脖子。
“这客栈里的粮是大家的,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
“兄弟们,这娘们就是想把咱们当牲口使唤!”
人群开始躁动。
饥饿和不甘被煽动起来,几十双眼睛盯着那个装满木牌的匣子,眼神变得危险。
那不仅仅是木牌,那是粮票,是命。
苏清婉没退。
她甚至连手都没抖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赖头三。
双方僵了一会儿。
赖头三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想等着旁人跟他一起闹,可周围除了风声,没人动。
肚子比骨气诚实。
“我搬。”
一个饿得面颊凹陷的少年从人群里钻出来,一言不发地走向土坯堆。他力气小,一次只能抱两块,但他脚底下跑得飞快。
有人带头,那种死撑着的对峙瞬间散了。
想活命的人终究比想闹事的人多。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重新热闹起来,但这回没人拖着脚走了。
搬砖的为了凑够五十块,恨不得多长只手;削木刺的把刀磨得飞快,生怕不够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