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门口停着三辆马车。
这是昨晚张老头带着几个流民连夜修好的。
车轴抹了猪油,车厢板上钉了防风的毛毡,虽然看着丑,但结实。
王师爷缩着脖子,正指挥着两个随从往李长青那辆车上搬东西。
大包小裹,恨不得把客栈里的每一粒灰尘都带走。
“轻点!那是大人的砚台!”
王师爷一脚踹在随从屁股上,转头冲着站在廊下的李长青谄笑。
“大人,都妥了。车里铺了厚褥子,还放了两个暖手炉,保准这一路冻不着您。”
李长青披着一件翻毛的大氅,手里捧着那封昨夜写好的血书。
他没理会王师爷,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客栈大堂那扇黑洞洞的门上。
那里没有动静。
苏清婉没出来送。
李长青心里有点堵,像是吞了一块夹生的面团。
哪怕是休了妻,哪怕是反了目,好歹也是夫妻一场,这女人竟然绝情到连最后一面都不露。
“那个……林碗儿呢?”
李长青皱了皱眉,左右看了一圈,没见着林婉儿。
王师爷一拍大腿:“哎哟,刚才还见着在马车边上哭呢,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去了。”
后院。
乱葬岗。
这里的雪比别处都要厚些,因为没人踩。
林婉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她那双绣鞋早就湿透了,冰碴子顺着脚踝往袜子里钻,冻得脚指头生疼。
但她没停。
她走到最前面那个最大的土堆前。
那是赵铁柱昨天插了断刀的地方,也是这群死人的头儿。
林婉儿站在那儿,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她那张平日里涂脂抹粉的脸,现在素净得有些发青,眼眶子肿得像桃儿。
她没说话,也没哭。
这几天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抓挠。
以前在太傅府,死个人都要做法事,烧纸钱,哭声震天。
可在这儿,死了一百多号人,就这么草草埋了,连个名字都没有。
“我不认识你们。”
林婉儿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们也挺吓人的,一身臭汗味。”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伸手拔下发髻上那是最后一支没卖掉的玉簪。
通体翠绿,水头极好,是她出嫁时太傅给的压箱底嫁妆。
“这东西挺值钱的。”
林婉儿把玉簪轻轻放在那个土堆顶上,又抓了一把雪盖住。
“别让那个姓苏的看见了,她要是看见肯定给你们拿去换小米。”
她拍了拍手上的雪,像是完成了一场只有她自己才懂的仪式。
“我不死在这儿,我要回京城吃燕窝粥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跑得踉踉跄跄,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院门口。
乱葬岗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转出来一个人。
苏清婉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羊皮袄,手里揣着个暖炉。
她慢慢走到那个土堆前,弯下腰,伸手拨开那层浮雪。
翠绿的玉簪静静地躺在黑土上,显得格格不入。
苏清婉把玉簪拿起来,对着初升的日头照了照。
通透,没杂质。
极品。
苏清婉把玉簪随手揣进怀里。
“这么好的东西给丢了,暴殄天物。”
苏清婉转身往回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这支簪子拿到黑市上,能换三百斤小米,或者两箱止血药。”
“有了这些东西,这下面躺着的兄弟,下辈子投胎都不用做饿死鬼。”
那林婉儿以为自己是在积德,是在展现贵女的悲悯。
可苏清婉这女人,是在要把这份悲悯敲碎了,揉烂了,变成实实在在能救命的粮。
……
客栈门口。
王师爷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的祖宗哎!您可算是回来了!”
王师爷看见林婉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赶紧迎上去,连扶带拽地把人往马车上塞。
林婉儿没吭声,也没撒泼。
她老老实实地钻进车厢,缩在那个最角落的位置,抱着膝盖发呆。
李长青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从后院走出来的苏清婉。
他又恢复了那种读书人的矜持。
腰板挺得笔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