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坐在方桌前,手里攥着一支秃了毛的笔。
他面前铺着一块从内衬上撕下来的白布。
笔尖蘸着红得发黑的墨汁——那是他咬破手指混着锅底灰调出来的。
“大雍不幸,北境崩坏……”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极重,力透布背。
写到“将士死绝,监军无能”时,他的手顿住了。
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晕染了一大片。
李长青盯着那团墨迹,手腕转了个弯,把“无能”两个字涂掉,改成了“死战”。
“李大人,咱们真要走?”
王师爷正蹲在地上收拾行囊。
他那双眼四处乱瞟,恨不得把客栈里最后一点值钱的玩意儿都塞进包袱里。
“这回去的路也不太平,万一遇上那帮蛮子的游骑……”
“必须回。”
李长青把那封血书折好,郑重地揣进贴身衣袋里,贴着那块还没愈合的心口肉。
“我是监军,我有万民伞,我有这封血书。”
他抬起头,那张书卷气浓重的脸上,此刻全是那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圣上是被蒙蔽了。”
“只要我能活着回到金銮殿,把这边的惨状呈上去,朝廷的大军顷刻就到。”
王师爷手里的动作没停,顺手把一个铜烛台塞进靴筒里,嘴里小声嘟囔。
朝廷要是真想管,这北狄人早就没了。
“你说什么?”李长青猛地转头。
“没……没啥。”
王师爷缩了缩脖子,系紧了包袱皮,“小的说大人英明,这天下还得靠读圣贤书的人来撑着。”
后厨飘来一股奇异的酸辣味。
不是那种呛人的劣质味道,而是一种醇厚的、能把人馋虫从肚子里勾出来的陈醋香。
苏清婉端着一个巨大的陶盆走了出来。
盆里堆满了暗红色的肉块,上面浇着黑亮的醋汁,还撒了一把红艳艳的干辣椒段。
那是地窖深处挖出来的陈醋,平日里一滴都舍不得用。
今天全倒进去了。
“吃吧。”
苏清婉把陶盆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李长青看着那一盆肉,喉结上下滚动。
昨天的水煮马肉那是为了活命硬塞,今天这加了料的肉,才是真正的饭。
赵德福闻着味儿就窜了出来,也不顾烫,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好!好肉!”
老酸醋霸道地压住了马肉的腥膻,干辣椒刺激着味蕾,让人瞬间忘了这是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军粮。
李长青矜持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这一口下去,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辣,是因为那种活着的感觉太真实了。
席间没人说话,只有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吸溜鼻涕的声音。
酒过三巡,那半坛子烧刀子见了底。
李长青借着酒劲,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两团红晕。
他放下筷子,盯着正在算账的苏清婉。
灯火下,这个女人的侧脸有些模糊,不再是当年那个在他书房里唯唯诺诺研墨的下堂妻,倒像是一尊供在庙里的泥菩萨,虽然满身烟火气,却让人不敢造次。
“清婉。”
李长青开了口,声音有些飘,“跟我走吧。”
苏清婉拨算珠的手没停,连眼皮都没抬。
“客栈还要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这里马上就是死地了!”
李长青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按住那把噼啪作响的算盘。
“我是为了你好。”
“我这次回去,那是带着功劳回去的。虽然没了兵,但我带回了情报。”
“我也想通了,以前是我太执着于名声。”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巨大的让步。
“你跟我回京,虽然正妻的名分给了林婉儿,但我可以纳你为妾。”
“你这做生意的本事,在府里管个账房也够了,总比在这儿给一群臭当兵的做饭强。”
大堂里突然静了下来。
赵德福嘴里叼着半块肉,吓得不敢嚼了。
王师爷更是把脑袋埋进了裤裆里。
苏清婉慢慢抬起头。
她看了看李长青按在算盘上的手,那只手修长、白净,除了指甲缝里还没洗干净的血泥,依旧是只读书人的手。
“李大人。”
苏清婉伸出一根手指,把他的手从算盘上挑开。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嫌弃,像是挑开一条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