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得志蹲在条凳上,脸贴着那面熏黑的土墙,眼睛都要瞪成了斗鸡眼。
他手里攥着把断了尖的匕首,正在墙皮上刻字。
“嚓、嚓。”
刀尖刺破土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每刻一笔,都会掉下来一层细土渣子,落在他的衣领里,痒得钻心。
但他不敢挠。
他怕一分神,就把名字刻歪了。
苏掌柜说了,名字刻歪了,就把他的名字加上去凑数。
“李……二……狗……”
王得志念着这俗得不能再俗的名字,手却抖得像筛糠。
这就是条人命。
昨天这个时候,这叫李二狗的光头兵还抢了他半个窝窝头,骂他是个酸秀才。
现在这就剩墙上这三个坑坑洼洼的字了。
王得志吸了吸鼻子,把鼻涕强行吸回去,手下的刀刻得更深了些。
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德福缩在那个巨大的腌菜缸后面,像只偷油的老鼠。
他左右瞄了两眼,见没人注意这边,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
这饼是他昨晚趁乱揣怀里的,被体温焐得热乎乎,带着股馊味。
但他顾不上了。
刚才那锅马肉看着吓人,他没敢抢,这会儿肚子里饿得咕咕叫。
赵德福张开嘴,刚要往里塞。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横插过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赵铁柱那张黑脸贴了过来,离赵德福的鼻子不到三寸。
那一身还没洗干净的血腥气,直冲赵德福的天灵盖。
“那是军粮。”
赵铁柱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铁砂子。
赵德福吓得手一松,饼掉了。
赵铁柱眼疾手快,半空中接住那块饼,看都没看赵德福一眼,转身走到火塘边。
“扑通。”
饼被扔进了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马肉锅里。
“昨晚没参战的人,早饭减半。”
赵铁柱用大铁勺搅了搅锅底,把那块饼搅碎在肉汤里。
“这是客栈的新规矩,谁也别想搞特殊。”
赵德福咽了口唾沫,看着那锅肉汤,想骂人,但看见赵铁柱腰间那把卷了刃的砍刀,又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客栈后院。
风把黄沙卷得漫天都是,迷得人睁不开眼。
张老头光着那两条皮包骨头的胳膊,跪在废墟上。
他肋骨断了两根,每喘一口气都疼得直抽抽,但他手里的泥瓦刀挥得飞快。
“啊!啊!”
他指着流民拌好的黄泥,急得直拍大腿。
那面被北狄骑兵撞塌的围墙必须得在天黑前垒起来,不然晚上还得进猛兽。
井边。
林婉儿的手已经肿成了红萝卜,上面全是冻裂的细口子。
她一边搓着手里那件硬邦邦的血衣,一边掉眼泪。
水太冷了,刺骨的凉。
那盆水早就成了红色,怎么洗都洗不净那股子腥气。
“呜呜……我不洗了……我要回家……”
林婉儿把衣服往盆里一摔,坐在冰地上蹬腿哭嚎。
周围几个绣娘吓得大气不敢出,只能更卖力地搓衣服。
苏清婉正好路过。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撒泼的林婉儿。
没有安慰,也没有骂人。
苏清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东西,丢进了林婉儿面前的木盆里。
“啪。”
那东西溅起一朵红色的水花,落在衣服上。
是块草木灰熬出来的土碱。
“哭能把血洗掉,你就继续哭。”
苏清婉的声音很淡,像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用这个,能去腥气,也能把血渍洗掉。”
说完,她看都没看林婉儿一眼,转身朝土坡走去。
林婉儿愣住了。
她看着水里慢慢化开的碱块,又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
最后,她吸了吸鼻涕,重新抓起那件衣服,狠狠地搓了起来。
中午时分。
风停了一瞬,整个落马坡静得吓人。
没有操练声,没有叫骂声。
只有铁锹入土的沉闷声响,一下接一下。
“噗、噗、噗。”
每一铲子下去,都像是在挖活着的人的心。
在土坡的背阴面,对待那群死掉的北狄人就没这么讲究了。
民夫们在洼地挖了个大坑,把三百多具北狄兵的尸首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