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戈壁滩的尽头,又扬起了一阵沙尘。
几个落单的胡商骑着骆驼,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
他们本来是想来这唯一的客栈讨口水喝,顺便做点买卖。
走得近了,领头的胡商猛地勒住了骆驼缰绳。
客栈门口那两根残存的柱子上,挂着几十颗还没风干的人头。
那暗红色的血顺着柱子流下来,在地上冻成了一滩滩黑红色的冰。
“妈呀!”
胡商怪叫一声,调转驼头就跑,连掉在地上的水囊都不敢捡。
苏清婉没管那些胡商。
她径直走到角落里。
那把紫钢重刀被随意地丢在墙角,刀刃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紫色的硬痂。
苏清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刀柄。
冰凉,硌手。
马肉锅里的姜与血
苏清婉握住刀柄的手紧了紧。太沉了,她两只手费劲地把刀拖起来,靠回墙角。
“掌柜的,好了。”
老陈的大嗓门在后院传来。
那口被砍崩了边的大铁锅里,咕嘟嘟冒着褐红色的泡。昨晚被打死的北狄战马,此时成了锅里的肉。马肉纤维粗,带着股难以祛除的酸膻味。
老陈没客气,把剩下半坛子平日舍不得喝的烧刀子全倒进去了,又切了三斤老姜,拍碎了大蒜,也没什么讲究的佐料,就是大把的盐。
火烧得旺,肉香混着烈酒味,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赵铁柱带着剩下的兄弟坐在门槛上。没人说话。
他们手里捧着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堆得冒尖的马肉块子。那肉煮得半烂不烂,咬在嘴里跟嚼树皮差不多,但没人嫌弃。
吧唧,吧唧。
只有整齐划一的咀嚼声和吞咽声。那是拿一百六十二条命换来的一顿饱饭。
赵德福闻着味儿从房里钻出来。他那身官袍干了,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跟块咸菜皮似的。他手里捏着个从李长青屋里顺来的茶杯,舔着脸往锅边凑。
“那什么……给本官也来一勺?这味儿闻着还行……”
当。
赵铁柱手里的碗重重磕在磨盘上。
他没抬头,也没看赵德福,只是手里那双筷子被捏得咔咔响。
旁边七八个光头兵同时停了嘴,阴恻恻地转过头。他们脸上也是血,身上也是血,那眼神跟昨晚想吃人的狼没什么两样。
赵德福脖子一缩,脚底板像抹了油,呲溜一下缩回了门后头,连个屁都没敢放。
苏清婉盛了一大碗肉,全是腱子肉。
她端着碗走到大堂角落。
李长青缩在那儿。那件绯色官袍上全是黑印子,头发散着,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吃。”
苏清婉把碗往他面前一顿。
碗里的汤溅出来两滴,落在李长青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李长青盯着那碗黑红黑红的肉。那是马肉,是畜生肉,圣人食不厌精,哪能吃这种粗鄙之物。
但他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那种原始的饥饿感瞬间压垮了他脑子里那点可怜的体面。
他猛地伸出手,连筷子都没拿,直接抓起一块滚烫的肉塞进嘴里。
烫。
烫得他舌头打结,眼泪哗哗往下流。但他没吐,腮帮子鼓动着,狼吞虎咽,连带着那股子生姜的辣味和血腥气一起往下咽。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也是最香的东西。
苏清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等到李长青把最后一点汤都舔干净,她从旁边拎过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扔在他脚边。
啪。
李长青身子一僵,还沾着油渍的手悬在半空。
“吃饱了?”
苏清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吃饱了就干活。”她指了指大堂地上那些渗进砖缝里的黑血,“把这地刷干净。刷不干净,晚饭没你的份。”
李长青抬起头,那张还挂着油汤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我是……我是探花郎……我是监军……”
“你是饭桶。”
苏清婉截断了他的话,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多给,“在这里,不干活的人连狗都不如。”
李长青盯着地上的扫帚。
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根粗糙的木棍。指甲抠进木纹里,直到指尖泛白。他慢慢爬起来,弯下腰,用那双写过锦绣文章的手,开始一下一下地刷地上的血痂。
后院的风比大堂里更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井边蹲了一排女人。
林婉儿被夹在中间,左边是她的贴身丫鬟,右边是几个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