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背风的深山坳里。
北狄残部的营帐扎得歪歪扭扭。
以前那种雄赳赳气昂昂的劲儿早就没了。
北狄王坐在最大的那个牛皮帐篷里,手里抓着个缺了口的金杯。
里面没酒,只有几口浑浊的雪水。
“啪!”
金杯被重重砸在地上,在羊毛地毯上滚了两圈。
“那个客栈,到底是什么来路?”
北狄王胡子拉碴,那双原本凶狠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底下的将领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大汗,那客栈的女子会招引地火。”
一个将领小声回禀,声音都在打颤。
“火球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烧在身上根本灭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变黑。”
北狄王冷哼一声,正要发怒,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走了进来。
那是随军的巫师,脖子上挂着一圈不知名的兽牙,走路的时候叮当作响。
巫师走到帐篷中间,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枯木头。
“大汗,那个地方不是客栈。”
巫师神神叨叨的闭上眼,把木头往地上一扔。
“那是地火魔窟,是汉人的妖法。”
他指着归鸿客栈的方向。
“我刚才在火堆里看见了,那里坐镇着三百个地狱罗刹。”
“那是把魂魄卖给魔鬼的印记,他们不穿盔甲,因为刀枪不入。”
北狄王愣住了。
原本他是不信这些鬼话的,但那晚死里逃生的士兵也这么说。
三百个人突然从火光里冲杀出来。
这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觉得心慌。
“大王,不能硬拼啊。”
旁边的军师叹了口气。
“咱们剩下的人马不足两千,还没了粮草。”
“如果真是那样的妖怪,咱们这点人填进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北狄王看着那个被砸扁的金杯,良久没有说话。
他是草原上的猛虎,但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那些解释不清的怪事。
“先派两个斥候回去。”
北狄王终于开了口,咬着牙。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弄清楚那三百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不弄明白,谁也不许踏入落马坡半步。”
巫师低着头,嘴里念叨着晦涩的咒语。
而在帐篷外,那两个斥候战战兢兢地领命。
他们是那场大火里的幸存者,一想到那个地方,腿就抽筋。
此时的归鸿客栈,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大堂中央那口巨大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陈年猪油混着杂粮的香气,把外面的寒风都顶了回去。
那五十个新招的流民蹲在墙角,手里捧着豁了口的土碗,一个个把脸埋进碗里,除了吞咽声,没人说话。
对他们来说,天塌下来也没有这口热糊糊重要。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面,面前也摆着一个小碗,但她没怎么动筷子。
她在数人头。
“五十三张嘴,加上那三百个光头兵……”
苏清婉拿着筷子头在桌上轻轻敲着,心里的账本翻得飞快。
君无邪坐在她对面,吃相很凶。
他抓着两个杂粮馒头,直接在汤里摁了摁,也没怎么嚼,两三口就吞了下去。
那是战场上养成的习惯,吃饭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品味。
后院方向,“嗷”的一嗓子惨叫炸开了锅。
“着火了!救命啊!烧死本官了!”
这声音凄厉得像是杀猪,吓得墙角蹲着的几个流民手一抖,碗里的糊糊差点泼在裤裆上。
苏清婉眉毛一挑,放下筷子。
君无邪反应更快,那把放在桌边的刀已经被他提在手里,两人一前一后冲向后院。
刚进院子,就看见赵德福光着膀子,正在雪地里疯狂打滚。
他那身肥肉被冻得发青,但脸和脖子却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甚至能看见头顶上冒着丝丝白气。
“烫!皮要烫掉了!”
赵德福一边嚎,一边用两只胖手在身上胡乱抓挠,指甲印子在那红通通的皮肤上特别显眼。
李长青披着那件狐裘大氅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茶,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走火入魔了?”
赵铁柱正捧着个大海碗在院角蹲着喝汤,看见这一幕,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大人!那是雪地,不是火坑!”
苏清婉走过去,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薄荷脑味,冲得人眼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