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鸿客栈的大堂中间,三口大黑铁锅正冒着滚滚白气。
锅里翻腾着灰蒙蒙的粥。
那颜色看着跟泥浆差不多,因为苏清婉往里撒了大把的锅底灰,还加了剁碎的苦涩草药。
苏清婉手里拎着一把长柄大铁勺,站在首位,腰间的算盘发出细碎的响声。
那三百个刚剃了光头的汉子,已经在门口排成了三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闻着那股子药味和焦糊味,喉结动个不停。
赵铁柱排在第一个。
他那颗刚剃光的脑袋在清晨的微光下有些发青。
苏清婉盛起满满一勺灰粥,稳稳当当倒进赵铁柱的碗里。
“一人限领一碗。”
苏清婉的木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
“喝完之后,必须把碗底舔干净,不许剩下一粒米。”
“要是让我看见谁在那儿糟蹋粮食,下一顿直接扣一半。”
苏清婉环视了一圈,手里的大铁勺重重磕在锅沿上。
赵铁柱端着那碗热腾腾的粥,二话不说,直接蹲在门槛边上。
他先是试探着喝了一口。
粥很烫,带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草药味,苦得让人皱眉。
但他没停,咕嘟咕嘟几下,半碗粥就下了肚。
最后,赵铁柱伸出舌头,绕着碗底使劲一圈。
刺溜一声。
那个粗瓷碗被他舔得比洗过还要亮堂,连一丝灰色的粥沫都没留下。
“好粥!”
赵铁柱抹了一把嘴,对着身后的弟兄们喊了一声。
“都听掌柜的的,谁要是敢剩,我亲手把他那碗给砸了!”
一群光头汉子跟着应和,吸溜声顿时在大堂里响成了一片。
李长青坐在大堂最里面的角落里,手里抓着一个硬得能硌掉牙的冷饼。
他看着那一锅灰色的东西,又看看赵铁柱那动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斯文扫地,实在是斯文扫地!”
李长青把手里的饼往桌上一磕。
“这种喂猪的玩意儿,居然还要舔碗底?”
“苏清婉,你这是存心恶心本官吗?”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响亮的“刺溜”声。
李长青一扭头,差点气歪了鼻子。
只见王师爷正蹲在桌角,顶着那颗昨天刚花十两银子剃的大光头,双手捧着碗,舌头伸得老长,正卖力地把碗底最后一点灰浆舔进嘴里。
舔完,他还意犹未尽地咂吧了一下嘴,那张皱巴巴的苦瓜脸上竟露出一丝满足。
“王得志!”
李长青气得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还要不要脸?你是举人出身!竟然……竟然跟这帮粗人一样舔碗底?”
王师爷抹了一把嘴边的黑灰,也不恼,嘿嘿一笑,凑到李长青跟前。
“大人,您消消气。斯文是给活人看的,死了可就没人看了。”
“这苏掌柜虽然心黑,但这灰粥喝下去,肚子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劲儿确实压下去了。您看,小的今早到现在,还没跑过茅房呢。”
他又看了一眼李长青手里那个硬饼,咽了口唾沫。
“再说,这饼干得噎人,还没这稀粥顶饿。”
“滚!”
李长青一脚踹在王师爷屁股上。
苏清婉连眼皮都没抬,继续给下一个士兵盛粥。
“李大人,你要是嫌这粥脏,就接着啃你的干饼。”
“这锅底灰是止泻用的,草药是固本的。”
“你不吃也行,到时候在这大堂里拉稀,我可得找你收清洁费。”
李长青憋得满脸通红,看着赵德福。
赵德福正端着一碗粥,喝得满脑门子大汗。
这胖子显然是怕死到了极点,哪怕那粥苦得像胆汁,他也当成灵丹妙药往嘴里灌。
李长青看着那发亮的碗底,冷哼一声,又咬了一口冷硬的饼,却觉得如嚼蜡。
就在这时,钱掌柜带着几个随从走到了柜台边上。
他的驼队已经整装待发。
“苏掌柜,山高水长,咱们这生意,以后还得长做。”
钱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铁疙瘩放在桌上。
那是玄铁打成的令牌。
王师爷本来在舔碗边,眼睛余光一扫见那块牌子,眼珠子瞬间直了,那是钱家的商道牌,黑市上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他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轻手轻脚放在柜台上。
“这是地下暗河图。”
苏清婉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