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食客们抱着肚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桌椅板凳上睡了。
后厨。
一盏如豆的灯火摇曳。
苏清婉端着一碗山西老陈醋,把那块血沁玉佩扔了进去。
气泡翻腾。
醋酸味中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臭。
君无邪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细细打磨着那把陌刀上的缺口。
“那是影卫的牌子。”
君无邪头也没抬,声音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皇城司直属,只听皇帝一个人的令。”
苏清婉用筷子搅了搅那块玉。
“皇帝想杀你?”
“不光是我。”君无邪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双眼看着跳动的灯火,“他是想借北狄人的刀,把整个边关知情的人都埋了。”
镇北军被困死人坑。
监军府扣押粮草。
影卫暗杀知情者。
这是一盘下了很久的大棋,要把当年镇北军的最后一点香火彻底掐灭。
“那就让他借。”
苏清婉把洗干净的玉佩捞出来,扔给君无邪,“既然他想借刀杀人,那这把刀最后捅在谁身上,可就由不得他了。”
她指了指院子里那堆还没清理干净的红泥。
那是昨晚黑袍人摔进去时,砸得稀烂的那堆“龙血泥”。
混了石灰,沾了死人血,又被温泉水烫过。
此刻干结成块,红得发黑,看着极其诡异。
“老陈!”
苏清婉压低声音唤道。
门帘一掀,老陈猫着腰钻进来。
“去把那堆泥铲回来,磨成粉。”
苏清婉从架子上拿下一罐劣质的朱砂,倒了一半进去,“再掺点锅底灰,分装成小瓶。明天早上摆在大堂最显眼的位置。”
“叫什么名儿?”老陈问。
“龙血护身砂。”
苏清婉嘴角微微上扬,“就说是宗师血祭过的,煞气重,专克北狄蛮夷。一瓶卖五百两。”
……
天刚蒙蒙亮。
赵德福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全是蝎子和狼牙棒。
他一睁眼,就看见柜台上摆着一排红色的小瓷瓶,瓶身上还贴着黄符。
“这是何物?”赵德福凑过去。
“大人起得早。”
苏清婉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这是昨晚那黑袍宗师留下的血泥。那可是半步宗师啊,一身煞气都在这儿了。昨晚那北狄狼骑为什么没敢冲进大堂?全靠这东西镇着。”
赵德福想起昨晚那黑袍人被一刀劈飞的场景。
确实,那人血溅当场之后,外面的狼骑兵似乎真的退了。
宁可信其有。
“给我来三瓶!”
赵德福也不还价了,直接掏银票,“本官要挂在脖子上,还要给这身官袍都熏一遍!”
只要能保命,别说是泥,就是屎他也敢往身上抹。
很快,那几瓶成本不到十文钱的烂泥,就被抢购一空。
就连那个胡商老巴依,也买了两瓶,说是要带回部落供起来。
苏清婉看着钱匣子里多出来的几千两银票,满意地合上盖子。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沉闷的敲击声。
咚、咚、咚。
不是敲门,是在钉钉子。
君无邪站在大门口。
那扇被狼牙棒砸坏的大门,此刻已经被他重新装上了门板。
但他没用普通的铁钉。
他在门槛和门框连接的地方,装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机括。
那是用一把废弃的捕兽夹改造的。
只要有人敢从外面强行踹门,这扇门就会瞬间变成一张吞噬腿骨的大嘴。
“修好了?”
苏清婉走过去,踢了踢那厚实的门板。
“嗯。”
君无邪把手里剩下的几根长钉收进腰带里,“只能挡一次。”
“一次就够了。”
话音未落。
远处风雪中,传来一阵驼铃声。
叮当、叮当。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戈壁滩上显得格格不入。
一支商队缓缓停在了客栈门口。
但这支商队太干净了。
哪怕是走了几百里戈壁,他们的骆驼和马匹身上竟然连一丝泥点子都没有。
所有的货物都用黑色的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形状。
领头的人跳下马。
那人一身中原富商打扮,脸上挂着和气的笑,但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