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刀收回去。”
苏清婉甚至没看那把足以劈开岩石的重刃,只是把手里还没算完的账本随手塞进怀里。
“监军要找的是那个杀人如麻的镇北王,不是一个在客栈后院玩泥巴的长工。”
君无邪那只独臂僵在半空,肌肉紧绷得像块铁。
“他们已经到了城门口。”
“到了又如何?”苏清婉弯腰,从墙角拎起一把只有半截木柄的生锈铁锹,扔到他脚边,“只要我不认,你就是个没名没姓的断臂哑巴。
哪怕监军拿着画像怼到你脸上,他也得掂量掂量那三架神臂弩会不会走火。
铁锹落地,砸起一蓬灰。
“现在,去地窖。我要那个阴面墙根底下,最潮、最黑的那层土。”
君无邪盯着地上的铁锹看了三息。
最后,陌刀回鞘。
他抓起铁锹,转身走向地窖。
……
客栈大堂被改造成了个临时花房。
几只裂了缝、原本打算扔掉的粗陶罐子一字排开。
君无邪扛着一麻袋黑土上来,那一锹下去,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块散发着一股独特的腥气。
老陈捏着鼻子躲得老远。
“掌柜的,这都什么时候了?外面那帮阎王爷随时可能杀进来,您这还要种花?”
苏清婉没理他,正专注地把一盆筛过的细沙倒进黑土里。
接着是一桶发酵过的马粪。
这是昨晚刚从马棚里铲出来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味道冲得让人流眼泪。
“那是紫龙珠。”
苏清婉挽起袖子,那双平时只拨算盘的手,毫不犹豫地伸进那堆混合着粪便的泥土里搅拌。
“在那帮贵人眼里,这东西比咱们几个加起来都值钱。”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羊皮袋。
几颗干瘪发黑的种子躺在掌心。
温水浸泡了两个时辰,表皮已经微微发软。
苏清婉小心翼翼地把种子埋进土里,盖上三指厚的浮土,又淋了一瓢温水。
“这鬼天气能活?”
君无邪靠在柱子上,看着那一排黑乎乎的陶罐。
这是极寒之地,别说葡萄,就是野草都活不过冬天。
“打仗是为了活着。种树是为了活得更好。”
苏清婉拍了拍手上的泥,“不管明天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今天的种子得种下去。这玩意儿若是发了芽,那就是咱们这破店里唯一的春天。”
正说着,门口的风铃响了。
那不是风吹的。
是一只手拨弄的。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穿着件不起眼的灰布棉袄,背有点驼,手里摇着个破拨浪鼓,那一双眼却贼溜溜地往屋里乱瞟。
“掌柜的,卖针线不?还有京城来的胭脂水粉。”
货郎把担子放下,视线越过苏清婉,直接黏在了靠着柱子的君无邪身上。
特别是那只空荡荡的左袖。
君无邪没动。
甚至连头都没抬,依旧在那专注地用剔骨刀削着一块木头,脚边堆满了刨花。
那是一把给后厨那个瘸腿板凳配的新腿。
“不买。”苏清婉拿起抹布,用力擦着那个刚种好葡萄的陶罐,“没看正忙着吗?赶紧走,别耽误我浇花。”
货郎没走。
他凑近了两步,假装看陶罐里的土。
“哟,这天寒地冻的,掌柜的挺有雅兴啊。”
他的手伸向怀里,那里鼓鼓囊囊的,藏着把短刀,或者是一张画像。
“这是啥宝贝?”
“马粪。”
苏清婉把那个陶罐往货郎鼻子底下一送。
那股子冲脑门的臭味瞬间炸开。
“呕——”
货郎被熏得一个倒仰,脸都绿了,捂着鼻子连退三步。
“既然来了,就别白跑。”
苏清婉把陶罐放下,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却不是为了打人,而是扫着地上的土。
“那个断手的哑巴,过来把这堆马粪给我搬后院去!要是撒了一点,今晚别想吃饭!”
君无邪停下削木头的动作。
他站起身,那个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货郎的手已经在怀里握住了刀柄。
但下一秒。
君无邪只是闷不吭声地弯腰,抱起那个臭气熏天的麻袋,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
背影佝偻,脚步拖沓。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常年干粗活的麻木与卑微。
哪有半点传说中镇北王的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