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的手松开了。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啐了一口唾沫。
“晦气。”
他挑起担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退了出去,那拨浪鼓摇得都没了刚才的节奏。
直到货郎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苏清婉才把扫帚一扔。
“演得不错。”
君无邪把麻袋扔在地上,直起腰,那一瞬间爆发出的锐利气场,把旁边的老陈吓了一跳。
“他看见我了。”君无邪看着门口。
“看见了又怎样?”苏清婉拿起瓢,给剩下的几个罐子浇水,“他看见的是个被老板娘呼来喝去的残废长工。这世上断手的人多了去了,要是每个都要抓,监军府的大牢得扩建十倍。”
……
入夜。
为了省油,大堂里只留了一盏豆大的灯。
炉火还没熄,噼里啪啦地烧着。
君无邪坐在炉边守夜。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几个陶罐上。
那里黑乎乎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偶尔土层下传来的细微爆裂声。
那是种子吸水膨胀的声音。
苏清婉披着衣服下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
“睡不着?”
她把茶碗递过去。
君无邪接住,掌心的老茧摩挲着粗瓷碗壁。
“这东西,真能长出来?”
“能。”苏清婉在他对面坐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烤火,“紫龙珠命硬。只要给点水,给点温,它就能在石头缝里扎根。”
“等它长大了,结了果子,我就在后院挖个酒窖。”
苏清婉指了指脚下的地板,“那酒酿出来是血红色的,不辣喉咙,回味带着果香。到时候卖给过路的胡商,一坛子能换一匹好马。”
她算盘打得噼啪响,语气里全是这种乱世里少有的踏实。
君无邪喝了一口茶。
热气熏得他那双眼有些发酸。
他没见过什么紫龙珠,也没喝过果子酿的酒。
但他突然有点想看看那个画面。
满院子的葡萄藤,架子上挂着一串串紫得发黑的果子,这个女人坐在架子底下数钱,而他在旁边擦刀。
似乎……也不赖。
“那酒。”
君无邪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混在炉火声里听不真切。
“有我的份吗?”
苏清婉愣了一下。
随即,她把手里的茶碗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碗沿。
叮。
“管够。”
她看着那个满身伤疤的男人,“只要你还有命喝,我就供你一辈子。”
君无邪没说话。
只是仰头,把那碗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
第三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缝隙,正好照在最中间那个陶罐上。
原本漆黑一片的土层,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小的缝隙。
一点嫩绿,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那是两片甚至还没指甲盖大的子叶,却带着一股子倔强,顶破了沉重的黑土。
“发了!掌柜的!发芽了!”
老陈激动得像是自家媳妇生了大胖小子,连滚带爬地冲上楼去报喜。
苏清婉跑下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好。
她蹲在那个陶罐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口气把那点脆弱的绿色吹折了。
活着。
真的活了。
君无邪站在她身后,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个从不离身的煞神,此刻居然也在盯着那株幼苗发呆。
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东西,能在这种吃人的地方活下来。
就在这时。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正上方的房梁缝隙里滴落。
正正好好,砸在那两片嫩绿的叶子上。
那叶子猛地一沉,被压弯了腰。
苏清婉伸手去接。
红的。
粘稠的。
带着铁锈味的。
那是血。
还没等她抬头。
房顶上突然传来了老瞎子那如同破锣般嘶哑、急促的吼叫声。
“熄灯——!”
“把火灭了!狼群摸上来了!”
这一嗓子还没喊完。
嘣!
一声弓弦震颤的巨响,直接盖过了外面的风声。
紧接着是什么重物从房顶滚落,重重砸在院子里的沉闷动静。
那株刚刚冒头的嫩芽,在那滴鲜血的重压下,一点点直起了腰。
红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