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没穿官服,披着件旧羊皮袄,带着两个亲信进了大堂。
他以为苏清婉又是为了那堆废铁的事儿。
“苏掌柜,我说你也太抠了。”赵铁柱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板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请老子吃饭,就这一盘子下水?”
桌子中央摆着一只白瓷盘。盘子里红椒绿葱相间,堆着一勺油亮亮的猪肚尖和鸡胗片。热气腾腾,酸辣味直冲鼻腔。
苏清婉没急着辩解。她拎起酒壶,给赵铁柱面前那个海碗斟满了温好的黄酒。
“大人先尝尝。这东西叫‘油爆双脆’,火候差一分则生,过一分则老。”苏清婉做了个请的手势,“专门给牙口好的人备的。”
赵铁柱哼了一声,夹起一块猪肚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咔吱。
那股子脆劲儿在齿间炸开。既不是没熟的韧,也不是煮老的柴,而是一种极致的弹牙。
酸辣汁裹着食材,瞬间唤醒了被劣质军粮折磨了数日的味蕾。
“这味儿正!”赵铁柱没忍住,又是一大筷子鸡胗,“比营里伙夫做的猪食强多了。”
他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长出了一口浊气,脸色红润了不少。“说吧,又要多少废铁?还是想让我的兵给你去挖煤?”
在他看来,这女人无非就是想占点军方的便宜。
苏清婉笑了笑,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那卷系着红绳的羊皮,解开,轻轻推到赵铁柱面前,压住了那盘还没吃完的双脆。
“不要铁。”苏清婉手指点在羊皮上,“要命。”
赵铁柱皱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张图。
只一眼。
他手里还没放下的酒碗猛地一抖,黄酒泼出来半碗,洒在羊皮袄上。
“这图哪来的?!”
赵铁柱霍然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板凳。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牛眼此刻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条蜿蜒穿过天脊山脉的红线。
那条线像一把剔骨刀,绕过了他苦心经营了十年的碎叶城防线,直接捅进了他的软肋——落马坡。
“兵部职方司的暗探,昨晚死在我门口。”苏清婉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是他拿命换回来的消息。左贤王一万精骑,打算从这儿借道,去京城喝茶。”
赵铁柱的冷汗下来了。
作为老将,他不需要去验证真伪。那条被称为“鬼见愁”的古道确实存在,只是常年被风沙掩盖。
如果北狄人真的带足了绳索和防滑蹄铁,不计代价地填命……
这不仅是漏洞,这是死穴。
一旦让这一万骑兵入了关,大雍腹地就是待宰的羔羊。而他赵铁柱,会被皇帝剥皮充草。
“好……好!”赵铁柱伸手就要去抓那张羊皮,“这情报太及时了!苏掌柜,这回算你立了大功!回头我给你请个贞节牌坊!”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按在了羊皮图上。
苏清婉没松手。
“赵将军。”苏清婉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立功受奖的喜悦,“贞节牌坊挡不住北狄的弯刀。我也没打算拿这张图换个虚名。”
赵铁柱拽了两下,没拽动。这女人看着瘦弱,手劲儿却大得出奇,或者说,她的决心比这桌子还沉。
“你想干什么?”赵铁柱眯起眼睛,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股子杀过人的煞气透了出来,“军情大事,你想勒索本将?”
大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压抑起来。两个亲信已经把手摸向了刀把。
一直在角落里擦拭陌刀的君无邪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那双眼冷冷地扫了过来。
仅仅是一个起身的动作,那两个亲信就感觉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上了,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不是勒索,是交易。”苏清婉把另一只手放在算盘上,拨了一下。
哒。
“这落马坡是必经之路。我的客栈就在路口。真打起来,我是第一道坎。”苏清婉直视着赵铁柱,“我要三架神臂弩。”
嘭!
赵铁柱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里的鸡胗跳了起来。
“你疯了!”他吼道唾沫星子横飞,“神臂弩是大雍管制品!除了边军,私藏这玩意儿就是造反!那是诛九族的重罪!你想害死我?”
神臂弩,大雍军工巅峰。射程四百步,能洞穿重甲。这是国之重器,每把都有编号,丢一把都要掉脑袋。
“造反?”苏清婉冷笑一声,把羊皮图卷起来一半,“等北狄人冲进来,把咱们都砍了,那才叫没法交代。人都死了,还怕什么诛九族?”
“况且。”她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我也没说要这弩的所有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