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盖子被一只手掀开。
咕嘟。
浓郁的酱香味混合着油脂的甜腻,瞬间填满了这间满是霉味的小屋。
锅里炖的是黄豆猪蹄,火候足,皮肉酥烂脱骨,红亮的汤汁还在沸腾,黄豆吸饱了肉味,颗颗饱满。
赵六被绑在柱子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胃袋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他饿了整整三天,这股香味简直比刑具还要命。
苏清婉坐在他对面的草垛上,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她没喂他,而是自己夹了一块颤巍巍的蹄筋,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想吃?”苏清婉吐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骨头,“还是想变成血肠?”
赵六死死盯着那口砂锅,眼里的血丝快要炸开。
“我要见赵将军!”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吼,脖子上青筋暴起,“那封信虽然烂了,但我还在!我是活证人!耽误了军情,赵铁柱会砍了你们的脑袋!”
“活证人?”
苏清婉把碗放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根空荡荡的铜管,扔到赵六脚边。
“到了赵铁柱面前,你打算怎么说?凭空一张嘴,说左贤王的大军要飞过天脊山脉?还是说大单于变成了土拨鼠,挖地道过来的?”
苏清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的暗探。
“兵部职方司的人,办事讲究凭据。赵铁柱那人我了解,不见兔子不撒鹰。你这副难民模样跑过去,只会被当成疯子乱棍打出。”
她踢了踢脚边的破羊皮袄。
“想让他信你,甚至让他调兵,你就得拿出比那封烂信更有分量的东西。”
苏清婉转身,从老陈手里接过一张硝制好的空白羊皮,还有一根削尖的炭笔。
啪。
羊皮和炭笔被拍在桌上,震得砂锅晃了晃。
“画。”
苏清婉指了指那张羊皮。
“把你脑子里记得的所有路线、水源、驻兵点,还有那条所谓‘绕道’的鬼路,全部画出来。画清楚了,这锅肉归你。画不清楚……”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磨刀的君无邪。
那把剔骨刀在磨刀石上刮擦,沙沙作响。
赵六咬着牙,盯着那张空白的羊皮,又看了看君无邪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小刀。他没得选。
绳子被解开了一只右手。
赵六抓起炭笔,手指因为冻伤和激动有些发僵。他在羊皮上停顿了片刻,随后狠狠落笔。
唰唰唰。
炭笔在羊皮上摩擦,留下粗黑的线条。
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斥候,画图是看家本领。几笔勾勒,碎叶城周边的山川走势便跃然纸上。
绝境长城、断魂谷、落马坡……
君无邪不知何时停下了磨刀,走到了桌边。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炭笔游走。
赵六画得很急,额头上冒出了虚汗。他在地图西北角的一处峡谷重重画了个圈。
“这里是‘黑风口’。”赵六喘着粗气解释,“左贤王的先锋骑兵打算利用这里的风沙掩护,强行穿插……”
哆。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按在羊皮上,挡住了他的笔锋。
君无邪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个圈旁边的一条细线。
“这里画错了。”
赵六一愣,抬头怒视着这个独臂杂役:“你懂什么?这是职方司最新的堪舆图!”
“那是三年前的老黄历。”
君无邪声音很平,拿起桌上另一根炭笔,在那条细线上打了个叉。
“两年前这里发生过一次泥石流,原本的古河道已经被填平了,变成了流沙坑。马队过去就是死。”
他在叉号旁边重新勾了一条蜿蜒曲折的新线,绕过流沙坑,直插后方。
“要走,只能走这条‘鬼见愁’。路窄,只能单骑通过,但隐蔽。”
赵六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那条新线。
他想反驳,但脑子里猛地闪过他在潜伏时听到的几个北狄老兵的闲聊——他们确实提到过要准备大量的长索和防滑蹄铁。
如果不是走险峻的山路,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你……”赵六看着君无邪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喉咙发干,“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条“鬼见愁”是猎户都不敢走的绝路,即便是在边军中,也只有极少数老斥候才知道。
君无邪没回答。
他扔掉炭笔,重新退回阴影里,继续磨那把剔骨刀。
沙。沙。沙。
赵六打了个寒颤。这间客栈里藏着的,到底是些什么怪物?
他不敢再有丝毫敷衍,打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