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耗子。
老陈黑着一张脸,提着个豁了口的陶罐冲进大堂,把罐子重重地往柜台上一顿,震得上面的算盘珠子都跳了几下。
“掌柜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指着罐底那点可怜兮兮的存货,那颜色发黄发黑,颗粒粗得像此时外面的沙砾。
“昨儿晚上那顿猪油饭,为了压住那帮大头兵的嘴,足足用了半两盐。现在剩下的这点,哪怕全倒进锅里,也腌不透两颗白菜心。”
老陈有些肉疼,这可是花了两百文一斤买回来的“官盐”。
“又苦又涩,那帮当兵的嘴糙吃不出来,咱们自己人吃这玩意儿,我都怕哪天吃死过去。这哪里是人吃的,分明是拿来喂牲口的!”
苏清婉手里正拿着那本有些泛黄的账册,听着老陈的抱怨,她没急着回话,而是伸出食指,在陶罐里蘸了一点那所谓的“盐”。
送进嘴里。
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一股浓烈的苦味混着土腥气在舌尖炸开,甚至还能嚼到没过滤干净的沙子。
这就是大雍朝边关百姓赖以为生的盐。
粗劣,昂贵,还带着毒。
“确实难吃。”
苏清婉吐掉嘴里的涩味,随手合上账册,发出一声闷响。
“既然难吃,那就不吃了。”
老陈那双昏花的老眼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劈了叉:“不吃?掌柜的你莫不是疯了?人不吃盐就没劲儿,咱们还得开门做生意,没力气怎么扛得动那几十斤的酒坛子?”
苏清婉没理会老陈的大呼小叫。
她绕过柜台,径直走到后院。
此时,院子角落里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咔嚓”声。
君无邪正光着膀子在劈柴。那把五斤重的斧头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筷子,每一斧下去,木柴都应声而裂,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苏清婉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靴子后跟。
“别劈了。”
君无邪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回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尚未散去的锐利,身上汗水顺着那些狰狞的伤疤淌下来,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
“背上那个筐,带把铁锹。”苏清婉指了指墙根下那个原本用来装马粪的大竹筐。
“跟我走。”
君无邪没动。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散发着不明气味的竹筐,又看了看苏清婉那身利落的短打扮,眼神里写满了拒绝。
堂堂大雍镇北王,昨天劈柴抵债也就罢了,今天还要去掏粪?
“发什么愣?”
苏清婉不管他的抗拒,直接把一把生锈的铁锹扔到他脚边,当啷一声响。
“去西边的盐碱地。”
她理了理袖口,眉眼间带着几分深意。
“带你去挖点能换钱的宝贝。”
……
碎叶城往西三十里,是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荒滩。
这里寸草不生,连最耐旱的骆驼刺都活不下来。烈日炙烤下,地表泛着一层惨白色的霜,那是从地底反上来的碱和毒盐。
谁都知道这土里有咸味,但更知道这土吃了会死人。
轻则掉头发、大脖子,重则腹痛呕血。
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
君无邪赤着的上身已经被晒得通红。他单手握着铁锹,每一次发力,背上的肌肉线条都会随之紧绷。
一锹下去,带起白花花的土,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汗水流进背上刚结痂的伤口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钻心的疼。
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挖掘、装筐的动作。
他觉得这个女人疯了。
甚至觉得自己也疯了。
放着好好的客栈生意不做,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挖毒土。这玩意儿背回去能干什么?填坑都嫌它烧苗。
“够了。”
就在君无邪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要断掉的时候,苏清婉终于开了口。
她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搓了搓,看着指尖那层细密的白色粉末,满意地点点头。
“背回去。”
君无邪看着那是装得满满当当、足有一百多斤重的竹筐,深吸一口气。
他单手抓住筐绳,腰腹猛地发力,“喝”的一声,将沉重的竹筐甩上了肩头。
这点重量对曾经身披重甲的他来说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感到沉重的,是那种深深的荒谬感。
曾经这只手握的是斩马刀,杀的是北狄的王。如今,却在这里为了一个疯女人的命令,背着一筐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