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知道韩璐在观察他,那种观察不像审讯,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出于自卫的打量。她看他的时候,不像看一个人,更像看一道门——她在判断这道门后面藏着什么。
“什么宴?”韩璐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泉水敲在石头上,清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尾音和修饰。
马德胜笑着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师座想请韩姑娘吃顿便饭。来咱们这里两个月了,一直没好好招待过韩姑娘,师座心里过意不去,所以特意让我来请。”
韩璐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沉默了几秒钟。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她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行,我去。”
马德胜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说:“那太好了,韩姑娘真是爽快人。到时候我让人来接您。”
韩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马德胜识趣地告辞了,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心里却在犯嘀咕。韩璐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让人不安。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一定知道梁作斌单独请她吃饭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答应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要么是真的不在意,要么是在将计就计。
不管是哪一种,对梁作斌来说,都不会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三
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梁作斌这两天几乎没有出过屋门。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后天的晚宴应该怎么安排,说什么话,用什么语气,穿什么衣服,坐什么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他甚至让人把正堂重新布置了一遍,撤掉了那些太过肃杀的刀枪剑戟,换上了几幅山水画和一瓶插花。
马德胜看着那些花,心里想笑又不敢笑。他跟了梁作斌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他为了一个女人做这种事。
到了约定的那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院子里点起了灯。正堂里摆了一张不大的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碟凉菜,一壶温好的黄酒,四副碗筷。梁作斌换了身干净的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也仔细梳过,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很多,眼角的血丝被灯光一照也淡了不少。
他在正堂里来回走了两圈,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五分钟后,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
马德胜站在廊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始终恭恭敬敬,心里却已经把这个场景牢牢刻在了记忆里——梁作斌,手握重兵的将军,此刻像一个等着心上人赴约的少年一样坐立不安。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军营都会炸锅。
“韩姑娘到了。”门口的卫兵进来通报。
梁作斌刚端起的茶杯差点洒了。他把杯子稳稳放下,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个字:“请。”
韩璐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梁作斌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开了。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青灰色的棉布褂子和黑裤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头发也还是那样蓬蓬乱乱的,用一根黑色的发带随意拢了一下,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晚风一吹就飘起来。她没有刻意打扮,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但正是这种随意,让梁作斌的心跳慢了半拍。
她那两条笔直的长腿迈过门槛的时候,裤腿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勾勒出腿部修长而有力的线条。她的腰很细,褂子虽然是宽松的款式,但腰身那里还是隐约能看出一个流畅的弧度。她的皮肤在灯光的映照下白得发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而含蓄。那双丹凤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眼尾的弧度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水墨,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梁作斌在心里把那些想了一百遍的台词又过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了一句极其普通的开场白:“韩姑娘来了,请坐。”
韩璐看了他一眼,那双丹凤眼从他的脸上扫过去,像一阵风掠过水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在马德胜拉开的椅子上坐下了。
马德胜很识趣地坐在了靠门的位置,把梁作斌和韩璐之间的位置空了出来。他拿起酒壶,先给梁作斌斟了一杯,又给韩璐斟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上。
梁作斌端起酒杯,冲着韩璐举了举:“韩姑娘,你来我这里两个月了,我一直没能好好款待你,今天算是补上。来,我先敬你一杯。”
韩璐端起酒杯,没有说话,轻轻抿了一口。黄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她把杯子放下,食指和中指夹着杯沿慢慢转动着,像是在感受酒杯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