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意了。”韩璐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责。
“不是大意。”陈师傅摇了摇头,“是梁作斌太狡猾了。他能骗过我,骗过你,骗过所有人,说明他这二十年一直在准备。这个人的可怕,不在于他的武功有多高,而在于他的耐心。他可以花二十年的时间给自己布一个局,这样的人,不是轻易能对付的。”
林子里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树梢哗哗作响。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光线暗了下去,四面的树影像一头头匍匐在地的巨兽。
李云飞把王金湖重新堵上了嘴,在他身上加了两道绳子。他的手法很老到,绳结打的是“死牛扣”,越挣越紧,没有刀子根本解不开。
韩璐靠着树干坐下,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臂还在酸疼,虎口处肿起了一块,是方才和梁作斌对爪时震伤的。李三默默地坐在她身边,把自己那件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夜风凉了,他怕她受寒。
韩璐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师傅坐在最外面,面朝着梁作斌消失的方向。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但谁都知道,这位老人在用他六十年的江湖经验替大家守夜。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这一夜,没有人能真正睡着。
二、复命
梁作斌在林子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每走一步,牵扯到肩部的肌肉,就会有一股新鲜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来。他的整条左臂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手指发麻,连握拳都变得困难。
他咬紧牙关,用右手死死地按住伤口,指关节用力到发白。疼痛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灼烧着他的神经,但他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动:韩璐。
那个女人的鹰爪功,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不,不光是武功的问题,是她的反应、她的判断、她的那股子狠劲——那不是在练功房里能练出来的,那是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才能磨出来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二十年前,他还在陈师傅门下学艺的时候,有一次陈师傅喝醉了酒,跟他们几个师兄弟说起收徒的标准。陈师傅说:“我收徒弟,不看天分,不看根基,看一样东西——心性。鹰爪功是杀人技,不是表演把式。一个人心不狠,手不辣,练一辈子也是花架子。”
当时梁作斌以为自己懂了。
现在他终于真正懂了。
韩璐,就是陈师傅说的那种人。
想到这里,梁作斌那只按住伤口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嵌进自己的皮肉里,带来一阵新的疼痛。他用这种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过去。
又走了大约两里路,前方的山坳里出现了几点灯火。
那是一个不大的营地,外围是铁丝网和沙袋垒成的简易工事,里面搭着七八顶军用帐篷。营地的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哨兵,步枪斜挎在肩上,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梁作斌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他用右手把左肩的伤口盖住,遮挡住那一大片刺目的血迹,然后大步向营地走去。
哨兵认出了他,没有拦阻,只是多看了他一眼。梁作斌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沉稳,看不出一丝受伤的迹象。
他穿过营地,径直走向最大的一顶帐篷。
帐篷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线从帆布缝隙中透出来,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帐篷门口的卫兵替梁作斌掀开门帘,一股混杂着烟草味和茶叶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阿南司令官正坐在一张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捏着一支铅笔。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矮壮,肩宽背厚,一张方脸被太阳晒成了红褐色。他穿着一身黄呢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粗壮的脖颈。
听到脚步声,阿南抬起头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梁作斌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左手。
阿南把铅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面无表情地看着梁作斌——或者更准确地说,看着梁作斌那只死死按住左肩的手。
“受伤了?”阿南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梁作斌单膝跪了下去,低下头:“司令官,任务失败。”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钟。
阿南慢慢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梁作斌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抬起头来。”阿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