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冬天里的老树在风中发出的声响。“你的苦,不比作斌少。”
李三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我理解你。”陈师傅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重重的,像是压在石头底下的。
李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傻呵呵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又是感激又是难为情。
陈师傅站起来,走到李三面前,伸出手来。那只粗糙的、布满了老茧的手,在李三的肩上拍了拍。那力道不大,可李三觉得那巴掌像是拍在心口上一样,震得他浑身都在发颤。
“起来,”陈师傅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李三愣了一下:“去……去哪儿?”
“去抓梁作斌。”陈师傅的声音平淡而坚定,像是在说去菜市场买菜。“他是我的徒弟,出了事,我这个当师傅的不能不管。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把他带回来。”
李三猛地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陈师傅,您……您同意了?”
“同意了。”陈师傅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了那本拳谱,塞进了怀里。“不光同意了,我还会帮你们。我那徒弟我最了解,他的功夫底子、他的脾气秉性、他的弱点,我全知道。有我在,你们抓他的时候会省很多力气。”
李三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好,搓了又搓,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陈师傅,”他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不辜负您的期望!”
陈师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拍了拍李三的肩膀。
李三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照进来,暖洋洋的,把那些阴暗的、潮湿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驱散了。
他想起了韩璐的那句话:“三哥,你行的。”
他真的行了。
陈师傅收拾好了东西,把那壶剩下的黄酒包进一块蓝布里,提在手上。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
“李三。”
“哎,陈师傅您说。”
陈师傅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躲闪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李三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是个好孩子。”
李三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次他再怎么擦也擦不完了。他低下头去,使劲地用手背抹着眼睛,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师傅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营地里到处都是火把,橘红色的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士兵们的歌声,苍凉而嘹亮,在夜风中飘荡着。天上有几颗星星,忽明忽暗的,像是谁在天幕上钉了几颗不太牢固的钉子。
李三站在门口,望着陈师傅的背影消失在火光和夜色之间,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融化,化成了一汪热乎乎的水,顺着心口往四肢流淌。
他搓了搓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的帽子正了正,然后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陈师傅!您等等我!我给您提着酒壶——”
陈师傅头都没回:“滚一边去,谁要你提?”
李三嘿嘿笑着,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跟陈师傅并肩走在营地里。他的个子比陈师傅矮了半头,步子迈得小,得加快频率才能跟上。他走得气喘吁吁的,可脸上笑吟吟的,那双小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陈师傅,您说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等韩璐回来再说。”
“陈师傅,您说梁作斌那小子现在在哪儿呢?”
“不知道,找到了再说。”
“陈师傅,您说他手里那个什么重要情报……”
“闭嘴。”
“哦。”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远处的山头上,最后一抹云彩也沉了下去,天彻底黑了。可天黑了不要紧,因为营地里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光。
那些光,会一直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