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我娘不肯。那个王八蛋就打她,一脚一脚地踹她,踹得她在地上滚。我娘嘴里全是血,可她还是不肯说我在哪儿。她用手抱着头,缩成一团,嘴里一直说,三儿不在,三儿不在,你打死我也不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后来他从床底下把我拽出来了。我那时候小,害怕极了,哭着喊着叫娘。我娘扑过来抱住我,被他一脚踢开,踢出去老远,脑袋撞在墙角上,当时就……”
李三说不下去了。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从下巴到膝盖,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那碗酒端不住了,酒液洒出来,溅在他手上、衣襟上,他浑然不觉。
陈师傅的手握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李三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努力地控制自己,努力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使劲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
“我娘……当时就没气了。”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娘死了以后,”李三的声音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都会断,“玉大寿把我带走了。他把我关在他在天津的宅子里,让我管他叫爹。我不叫,他就打我,用鞭子抽,用棍子打,把我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
李三抬起手来,撩起袖子,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那手臂上面全是伤疤,有新有旧,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有些疤痕又深又长,像是刀子划过的痕迹。
陈师傅看了一眼那些伤疤,目光猛地一缩。
“我不叫他爹,”李三放下袖子,声音慢慢地冷了下去,“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杀了他。”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师傅,那双小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光。
“我用了六年时间。六年。我十四岁那年,终于找到机会了。那天他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我趁他睡着的时候,用一把剪刀,捅进了他的喉咙。”
李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我捅了十几下。记不清了,反正捅到他不动为止。”
陈师傅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李三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的冷意慢慢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杀了玉大寿以后,我就跑了。我不知道去哪儿,没地方去。我在天津街头流浪了半年多,偷东西吃,捡垃圾睡。后来遇见一个老贼头,看我手脚灵便,就收了我。我跟着他学了一些偷东西的本事,开始在天津地面上混。后来日本人来了,我被人抓住了,他们不杀我,给我抽大烟,我染上了瘾,就……”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甩掉。
“后面的事,您都知道的。”
李三说完了。
营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声音,嘶嘶的,像是蛇吐信子。
陈师傅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闭着,眉毛微微蹙着,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李三的目光,完全变了。
那目光里没有了嫌弃,没有了愤怒,没有了鄙视。有的只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看着一个受尽了苦难的孩子,心里头疼得厉害,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三被陈师傅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低下头去,不敢跟他对视。
“陈师傅,”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油滑的调子,可那油滑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脆弱,“我这人就是这么个人,您要觉得我不配娶韩璐,那就不配吧。反正我这条命都是韩璐给的,她要是不要我,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可她要我,我就好好活着。您要是打心眼里瞧不上我,那我也不强求。我就是想告诉您,我对韩璐的心是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了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一个等着老师发落的学生。
陈师傅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营地里响起了晚点名前的集合哨声,急促而尖锐,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士兵们的脚步声杂乱地响了一阵,又渐渐地安静下去。
陈师傅终于开口了。
“李三。”
李三抬起头来。
陈师傅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小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狡黠和油滑,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真诚。这种真诚,陈师傅在很多人身上都见过,可在李三身上,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你是个苦命的孩子。”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