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摇了摇头。
李三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自嘲。他伸手挠了挠头,那个孩子气的动作又出现了,可在这一刻,那动作看起来不像是不好意思,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安慰。
“我的身世,说起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李三的声音低下去,“不只是不光彩,简直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简直就是个孽种。”
陈师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三低着头,两只手捧着那碗酒,拇指在碗沿上慢慢地摩挲着。他的声音很慢很慢,像是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我娘……是妓院的姑娘。”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可他的肩膀却在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姓什么,姓白,人家都叫她白姐儿。她是天津人,小时候家里穷,被人卖到了窑子里。后来年纪大了,接客接不动了,就在妓院里打杂,给年轻的姑娘们端茶倒水、洗衣服做饭。”
李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可他的手指捏着碗沿,捏得骨节发白。
“那年她三十七了,人在妓院里已经算是老妈妈了。有一天晚上,妓院里来了一个人。那个人叫玉大寿,是天津卫一带有名的土匪恶霸。他那天喝了很多酒,进了院子就乱打人,没人敢拦他。他看见我娘在院子里扫地,就把她……”
李三的声音哽住了。
他端起酒碗,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干了。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眼眶里的湿意更重了。
“就把她糟蹋了。”
李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几乎是无声的。他的嘴唇在动,可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陈师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端着酒碗,一双老眼盯着李三,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那一晚上,我娘怀了我。”李三的声音恢复了,可变得更加沙哑了,像是砂纸在玻璃上磨。“她本来想把孩子打掉,可她没钱,也没人帮她。她的身子骨也不好,折腾不起。就这么拖拖拖,拖到足月,把我生下来了。”
李三抬起头来,看着陈师傅,那双小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亮,像是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最后迸出的火星子。
“陈师傅,您说,这样的出身,能是什么好人呢?”
陈师傅没有回答。他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了。
李三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这次没有大口喝,只是端在手里,让碗底那点温热熨帖着冰冷的掌心。
“我娘从来没嫌弃过我。她觉得我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一点念想。她给我取名叫三儿,因为她前头还生过两个孩子,都死了。我是第三个,所以叫三儿。”
他的声音颤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小时候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呢?我娘带着我住在妓院后头的一间破屋子里,又小又黑,下雨天漏得满屋子都是水。我娘白天在妓院里干活,有时候也出去给人洗衣裳、纳鞋底,挣几个铜板。我娘省吃俭用,把好的都留给我,自己饿得皮包骨头。”
李三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忍眼泪。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妓女的儿子,是土匪强奸生下来的野种。别的孩子骂我,打我,往我身上扔石子。我不敢还手,因为还了手他们家大人就来找我娘闹。我娘总是赔着笑脸,给人说好话,说三儿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起来。
“我看着我娘给人赔笑脸的样子,我心里头像是有刀子在剜。”
陈师傅的脸色变了。他那张刻板的脸,那总是带着怒意和嫌弃的脸,慢慢地,慢慢地,松弛了下来。他的眼窝深陷下去,眉头拧着,那不是愤怒的拧,而是心疼的拧。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三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我八岁那年,玉大寿又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很冷,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也许是听说了什么。那天晚上,他带着两个人,闯进了我们的屋子。我娘看见他,吓得浑身发抖,把我推到床底下藏着,让我不要出声。”
李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油灯,那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着,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我从床底下的缝里往外看。我看见玉大寿那个王八蛋,他喝得醉醺醺的,站在那里,跟座铁塔似的。他一进屋就打我娘,骂她是烂货,骂她偷偷生了他的种也不告诉他。我娘跪在地上,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