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进了门,先把门轻轻带上,然后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朝陈师傅鞠了一躬。
“陈师傅,晚辈李三,给您请安了。”
陈师傅没有应声,甚至没有点头。他就那么坐着,目光在李三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像是把一块破布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不顺眼。
“你来干什么?”陈师傅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石板。
李三直起身来,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体两侧。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油嘴滑舌,更不能嬉皮笑脸,必须正正经经的,不然陈师傅一句话就能把他轰出去。
“陈师傅,”李三说,“晚辈有些话,想跟您说一说。”
“说。”陈师傅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像是下了一道命令。
李三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地组织着语言。他想好了要怎么开口,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到哪里该停顿,到哪里该加重语气,在心里头排练了好几遍。可真到了要说的时候,那些准备好的词儿突然全飞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师傅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李三咬了咬牙,决定不想那些编排好的词儿了,干脆实话实说。
“陈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说梁作斌的事。”
陈师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李三脸上剜了一下。
“梁作斌已经死了,”陈师傅的声音低了下去,“骨灰就在我这里,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心全是汗。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是捅了一个马蜂窝,陈师傅的怒火随时会炸开。可他必须说,因为他是男人,他必须扛起肩头的重担。
“陈师傅,”李三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梁作斌没有死。”
营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操场上最后一拨练刺杀的人收了队,口号声渐渐远去。远处山头上最后一抹夕阳也沉了下去,暮色四合,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带。
陈师傅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三,那目光像是要把李三的皮扒了,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陈师傅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李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可他不能退。他抬起头来,直视着陈师傅的眼睛。
“陈师傅,梁作斌没有死。韩璐给您的那包骨灰,不是他的。那是组织上的安排,当时的情况不允许透露他还活着的消息。但是现在情况变了,我们查到了他的下落,他还活着,而且还在替日本人做事。”
李三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一步步稳了下来,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没有躲闪,没有含糊,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陈师傅,把真相一件一件地摆了出来。
陈师傅的眼睛慢慢地红了。
不是眼泪,是一种充血的红,像是血管一根根在眼球里爆开。他的嘴唇开始哆嗦,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烈地撼动着。他死死地盯着李三,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被背叛的人在看着一个撒谎者。
“你再说一遍。”陈师傅的声音在发抖。
“梁作斌没有死,”李三一字一顿地说,“韩璐带回来的骨灰是假的。那是上峰的安排,她不得不这样做。陈师傅,这件事怨不得韩璐,她是身不由己。”
陈师傅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咣当”一声翻倒在地上,桌上的油灯被震得晃了几晃,火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灭了。陈师傅站在那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一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心肺里挤出来的,“你们骗我?”
李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有躲,没有退,就那样直直地站着,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退,一退,陈师傅的拳头就会砸下来,到时候什么都没法说了。
“陈师傅,”李三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我知道您生气。您生气是对的,换了谁都得生气。那是您从小养大的徒弟,您为他的死哭过、疼过,现在告诉您他没死,您能不生气吗?可是陈师傅,韩璐她是迫不得已,她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她不跟您说实话,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陈师傅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拳头握着,指节发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