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七章 蓄力与崩裂
够了。

    她的枪膛里还有四发子弹,但她不需要再开了。她知道李三会抓住那几秒钟的间隙带着大师兄和二师姐逃跑,她只需要替他们打开那个死局就够了。

    韩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第二章 司令部的怒火

    日军司令部设在丁各庄东北方向十里外的柳林镇,占了镇上一座大户人家的宅院。宅院是三进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原本是个盐商的宅子,盐商一家在战乱中逃往了南方,这座气派的宅院便落入了日军手中,被改造成了司令部的驻地。

    宅院最里面一进的正厅,是阿南司令官的办公室。正厅的格局原本是中式的,但现在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墙上挂着太阳旗和“武运长久”的条幅,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摊着军事地图和各种文件,桌角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女人和两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年,那是阿南留在国内的妻子和儿子。

    阿南司令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白瓷茶杯,杯子里是刚泡好的日本煎茶,茶汤碧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今年五十二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像是那种用钢筋水泥浇筑出来的体格。他的脸上线条硬朗,颧骨高耸,下巴方正,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他留着仁丹胡,那两撇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的军装永远是一丝不苟的,领口的风纪扣永远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金色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是大风暴来临之前的征兆。

    正厅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岛田大佐,一个是小林卓一少佐。

    岛田大佐站在办公桌的左侧,身姿笔挺,像一棵生了根的松树。他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一张国字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睛里透着一种冷硬的、机械般的光芒。他是那种典型的职业军人,对命令的服从已经深入到骨髓里,对天皇的忠诚已经取代了所有个人情感。他的军装是新换的,熨得笔挺,连一个褶皱都没有,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岛田的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电报机里译出来的电报,他的手指捏着电报纸的边角,力道不大不小,像是怕把那张纸捏皱了一样。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那是强忍着怒气和悲痛才会有的颜色。

    小林卓一少佐站在办公桌的右侧,和岛田隔着三米的距离。他二十七岁,是所有少佐军官里最年轻的一个。他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皮肤比一般的日本男人要白净得多,那是一种很少晒太阳的苍白。他的眉毛很浓,但眉形柔和,不像其他军官那样给人一种凌厉的感觉。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仁很大,看起来像是一汪平静的潭水,但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安和迷茫。

    他的军装穿在身上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不是不合身,而是那种气质上的不搭——像是把一套军装套在了一个和尚身上。事实上,他也确实差一点就成为了和尚。他的父亲小林一禅是日本真言宗的一名僧人,在四国岛的一个小庙里当了三十年的住持。按照日本的传统,寺庙是父子相传的,小林卓一作为家中长子,从小就跟随父亲学习佛经和仪轨,本来是要子承父业,成为那座小庙的下一任住持的。

    但战争改变了一切。

    三年前,征兵令送到了小林家的门口。那个穿着邮政制服的中年男人将一张薄薄的纸递到小林卓一手里的时候,小林卓一正在院子里扫地。他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院角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不想去。他不愿意杀人,不愿意离开那个他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的村庄,不愿意脱下僧袍换上军装。但他没有选择。战争机器一旦开动,每一个适龄的日本男人都是一颗被塞进炮膛的炮弹,由不得你想不想发射,到了时间就会被推出去。

    他的父亲小林一禅在征兵令送来的那天晚上,把他叫到了佛堂里。佛堂很小,只有四叠半的面积,正中供着一尊木雕的药师如来,如来像前的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将整个佛堂笼罩在一种半明半暗的暧昧光线里。小林一禅盘腿坐在佛像前,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的念珠,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去吧。”小林一禅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这是你的业。既然是业,那就去面对它。记住,不管你在战场上看到什么、做什么,你的心,要像这尊佛像一样,不动不摇。”

    小林卓一跪在父亲面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榻榻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想说“我不想去”,但他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父亲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他,但他听出了父亲声音里的无奈和痛苦。一个和尚,让自己的儿子去参军杀人,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和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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