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细雨后,邺城四周的原野醒了。泥土被雨水浸透,踩上去又软又糯,鞋底一沾就是一层厚厚的春泥。麦苗从湿润的土缝里钻出来,嫩绿色的芽尖上挂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中晶莹剔透,像一地碎银子。从邺城北门望出去,整片平原被嫩绿的麦苗覆盖,一直铺到天际线尽头,与灰蓝色的天空相接。田间有人弯腰锄草,有人挑着水桶浇地,有人赶着牛犁翻耕去年留下的一片空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汁混杂的气味,沉甸甸的,让人不自觉地放慢呼吸。
刘振国没有在城里待着。
天刚亮他就出了门,只带张铁和二十名亲卫,一人一马,一色便装。马蹄踏在田间土路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泥水。他放慢了马速,边走边看路两旁的田地。沿途经过几个村庄,有的炊烟正升起,有的刚有公鸡打鸣,有的村口已经有人影走动。他没有在县城停留,也没有去郡衙,而是沿着田间小路一直往南走,一直走到邺城与魏郡交界处的一个小村。
这个村子很小,大约二三十户人家,房屋散落在一条土路两侧,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院墙低矮,有些已经塌了半边,用木栅栏草草挡着。村口有一棵老榆树,树下站着几个老人,正围着一只木箱低声交谈。那只木箱是新做的,漆成黑色,虽然漆得不算精致,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底下的木头本色,但箱门严丝合缝,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锁面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亮光,像是每天都有人在擦拭。箱子侧面刻着一行字——“陈情箱”。
刘振国在榆树前翻身下马,没有急着走近,先站在几步外听了听老人们的议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蹲在树根旁,手里握着一根旱烟杆,烟杆空了也没有点,只在嘴里含着。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袄的中年人,裤腿上卷到膝盖,脚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另有一个老妇人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几根正在择的野菜叶。
“头一批信,县里都回了。”花白头发的老者先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说给自己听,“李家老三那件事,地要回来了。”
“真的?”中年人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半信半疑,“不是说县衙拖了三年都没解决吗?”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老者把空烟杆从嘴里取出来,朝那只木箱扬了扬,“这箱子一放,上头有人盯着,县里不敢拖。李家老三的地被占了两年,往这箱子里投了一封信,没几天县里就来人了。地也退了,还补了他两季的租子。”他说着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衙门回得这么快。”
老妇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那箱子一眼:“那……我能不能也投一封?”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花白头发的老者看了她一眼:“你家的地也被占了?”老妇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几根野菜叶又放回了篮子里。
刘振国站在榆树后面,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只是牵着马沿着村路又走了一段。过了几户人家,他在一座院墙矮小的土屋前停下。门前坐着一个老汉,六十来岁,瘦得颧骨突起,下巴上留着几根花白的胡须,正低着头搓草绳,手指粗壮有力,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汁。他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的位置空着,缺口处的伤疤已经长平了,皮肉紧实光滑,像是多年前受的伤。旁边的地上摆着一只编了一半的草筐,草条在他手里飞快地穿来穿去,动作熟练又沉稳。
刘振国站在院墙外,隔着一道低矮的土墙看了一会儿,开口问:“老人家,你家今年的春种备好了吗?”老汉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活计没有停下:“备好了。种子是官府发的,说是晋王拨的粮,不收钱。我家分了五亩地,去年还只有两亩,都是薄田。今年重新丈量后,村里给我补了三亩,说是之前被人占走的,地不算薄。”他说着停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我种了四十年地,头一回觉得这地种得踏实。因为我知道,这地现在是我的了,不会有人再把它抢走。”
刘振国又问:“那陈情箱,你用过了吗?”老汉摇了摇头:“我没用过,用不上。但我隔壁那家用过,他家的地被占了,投了信,没几天就解决了。现在全村人都知道那个箱子能用。”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以前告状要跑县城,要花钱,要找人写状纸。现在不用了,箱子就在村口。夜里投进去都没人看见。谁欺负你,你写进去就有人管。这件事,整个魏郡的穷苦人都知道了。”
刘振国没有再多问。他站在院墙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老汉继续搓草绳,草条在他手中绕来绕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阳光照在那只木箱上,木纹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黄铜锁扣泛着温暖的光晕。他转身离开,上马继续前行。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村口的榆树下,几个老人还在坐着,那只木箱安静地立在树荫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当天傍晚,刘振国回到邺城。晋王府的书房中已经亮起了灯,韩荣坐在案旁整理公文,面前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