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庄园的坞堡高墙在早春的寒气中像一块沉默的岩石。墙高三丈,四角有箭楼,墙根有一道深深的壕沟。坞堡内的私兵不下百人,兵器铁甲一应俱全。李三狗站在坞堡外约一里处的一个土坡上,远远望着那座坞堡,面色平静。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身后只跟着两个亲兵,没有带刀。
“巡查使,咱们就这么站着?”身后的亲兵忍不住问。
“不急。”李三狗说,“让他们先紧张。”
温氏派了一名家丁出来,远远地张望,看到李三狗只是站着,又缩回去了。约莫过了一刻钟,坞堡大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走出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巡查使远道而来,我家主人因身体不适不便出迎,托小的代为致歉。温氏已按新政要求交出了田亩清单,巡查使若有需要,可随时查阅。只是坞堡是温氏祖业,外人不得入内,还请巡查使见谅。”
李三狗没有回答。他看了管家一眼,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走吧。”他走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再看那坞堡一眼。管家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走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回到晋阳城,李三狗在驿馆中展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写信:“温氏交出了田亩清单,但清单上的数字与县衙旧档几乎一致。若清单为真,则说明温氏多年来一直是合规的。但若温氏一直是合规的,为什么之前田亩丈量时,他们会用家丁阻拦丈田吏?”他没有将这封信立即发出,而是先收起来,又拿起另一卷竹简,开始整理这段时间收集的其他信息——本地商贾的抱怨,周边农户的闲聊,驿站记录的运粮记录。他要等,等到所有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数日后,李三狗去了晋阳城外的一间茶棚。茶棚很简陋,四面透风,几张歪歪斜斜的木桌,桌面的裂缝里嵌满了油垢。他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碗粗茶。茶是苦的,他不常喝,便搁下碗,等在那里。约莫等了一顿饭的工夫,一个穿着破棉袄的中年人悄悄挨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那人坐下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巡查使大人……”那人压低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温氏在清徐县有一片地,不在太原郡的田亩册上。那片地是温氏十年前从当地人手里强买的,逼人家按了手印,却把地契藏在坞堡里,没有报官。那片地,足有三千亩。那户人家被赶出来后,搬到了清徐县西边的窑洞里,一家人病的病,死的死,没剩下几口人了。这件事,县衙里有人知道,但没人敢说。温氏说,谁说了,谁就跟那户人家一样。”
李三狗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也没有追问他从哪里听来的。他只是说了一句话:“你回去告诉那户人家,这件事不用再藏着掖着了。”那人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快步离开,消失在茶棚外的暮色中。
第二天清晨,李三狗带着两名亲兵,骑马前往清徐县。他们没有进县城,直接去了城西那片窑洞。窑洞塌了半边,里面住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眼神浑浊。李三狗蹲在窑洞口问她:“老人家,您家的地,是怎么没的?”老妇人说了很久,说得断断续续,说一句要歇好一会儿,时不时停下来擦一擦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回忆而发抖的手腕。那天下午,李三狗带着老妇人的话,回到了晋阳。
三天后,一封急报送到了邺城。信中只有一句话:“温氏在太原郡清徐县隐匿田产三千亩,地契藏于坞堡之中。县令知情不报。需要朝廷派员协助查证。”
刘振国看完信,递给韩荣:“再调一千人。不进城,不围堡,只在晋阳城外扎营。”韩荣接过信,没有多问,转身去办了。一千精兵的调令发出后不到五天,消息便传到了温氏的家主耳中。温恭坐在书房中,手里握着那卷消息,面色铁青。
他召来管家,声音低沉而沙哑:“收查旧档,把地契烧了——不,不能烧,烧了反而坐实。把它转移到别处藏好。李三狗的户籍应该查清楚,找几个本地人盯住他,摸清他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管家领命而去。温恭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那盏茶彻底凉了,凉得像一块冰。他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最终还是没喝一口。
与此同时,晋阳城外,派来的一千精兵已经安营扎寨。营帐整齐排列,营中操练之声隔着数里都能听见。清晨,号角响起;傍晚,鼓声阵阵。温氏的家丁们站在坞堡的墙头,看着远处那一片连绵的营帐,面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有人在垛口后面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朝廷是要动真格了……”
两天后,温恭的亲笔信送到晋阳驿馆。信很短:“巡查使大人,温氏愿意配合全部清丈。请巡查使入坞堡查阅地契。另,清徐县那三千亩地契,温氏愿当众移交县衙,由朝廷统一造册。此前之事,是庄中管事自作主张,草民实在不知情。管事已押送县衙,听候发落。”
李三狗在驿馆中读完信,搁下竹简。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端起一碗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