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条新政的榜文贴出后的第三日清晨,告示墙前仍然围着不少人。有穿着旧棉袍的老农,有背着书箱的年轻学子,有牵着驴车的行商,也有穿着锦袍、面色凝重的本地士绅。他们挤在墙前,有的踮起脚尖,有的挤到前排,有的拉着旁边的识字人帮忙念。念的人读得慢,听的人听得认真,偶尔有人插嘴问一句,念的人便停下来解释一番,人群中的气氛复杂而微妙。有人念完第一条巡检常驻时说:“这是朝廷要在各县安插耳目了。”有人接口:“不是耳目,是刀子。”又有人摇头:“刀子也好,耳目也好,总比没人管强。”念到第二条三年考绩时,人群里一个穿着旧官袍的中年人脸色微微发白,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开了,脚步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念到第三条田亩清丈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蹲在墙根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嗓音沙哑地说:“我家的地,被赵家占了二十年,今天终于有人管了。”念到第六条民间陈情时,几个年轻学子交换了眼神,有人轻轻点头。
告示墙上方挂着“朝廷六条新政”六个大字。风从城楼上吹下来,将榜文的边角吹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天下午,晋王府议事厅中,刘振国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舆图上用朱笔标出了五个郡——魏郡、陈留郡、颍川郡、南阳郡、太原郡,分属冀州、兖州、豫州、荆州、并州五地。五郡同时试点六条新政。
“五郡试点,每郡派一名巡查使——从亲卫营老兵中选拔四人,另一人从太学选一名熟读律令的年轻学子出任。”刘振国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巡查使的任务有三:一是确保六条新政按时启动,二是监督地方官吏执行情况,三是每月向邺城汇报一次。若有异常,不必等每月汇总,随时八百里加急。”
韩荣在旁边快速记录,笔尖在竹简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主公,巡查使的人选可有人选定?”
刘振国点了点头:“李三狗去太原。赵大牛去颍川。王四去南阳。陈五去魏郡——魏郡就在邺城边上,方便随时沟通。太学那边,我让陈群推荐一个人,去陈留。此人需熟读律令,又年轻有胆气,能立得住脚。”
韩荣一一记下,又抬头问道:“主公,巡查使与郡守的关系如何处理?若郡守抗拒新政,巡查使是否可以直接上奏?”
刘振国沉默了片刻:“巡查使不干预郡守行政,只监察新政执行情况。若郡守抗拒新政,巡查使收集证据,上报邺城,由朝廷处置。若郡守配合,巡查使每月照例汇报即可。巡查使的职责是看着,不是管着。但看着,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众人散去后,刘振国独自站到舆图前。五郡朱点像五枚种子落在地图上,等着春天的到来。但他知道,种子入土后,能不能发芽,取决于土壤、水分和阳光。而这五郡的“土壤”,各不相同,有的肥沃却扎满了根系,有的贫瘠却更容易翻动。
当天夜里,李三狗接到了调令。
他坐在营帐中,手中握着那卷调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内容他已经全记住了——调任太原郡巡查使,明日启程,持节,秩比千石。他放下调令,把行军包袱又检查了一遍——换洗衣物、短刀、干粮、火镰、几卷空白的竹简、一支备用的笔。他把每一样都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才将包袱重新系紧。多年从军的习惯让他明白,战场上少带一件东西,可能就是一条命。巡查使虽然不上战场,但同样不能马虎。合上包袱时,手指触到包袱底层的三封家书——那是他准备顺路带回涿郡老家的。
第二天清晨,五路巡查使同时出发。李三狗的马出了邺城南门,沿着官道向西,一路往并州方向去。太原郡离邺城不近,快马也要走五天才能到。路上他沉默寡言,只在驿站休息时偶尔和同行的亲兵说几句,其余时间都在想一件事:太原温氏,是并州数一数二的豪强。温氏祖上出过太尉、司徒,在并州盘踞百年以上,田产遍布太原、上党、西河三郡。温氏的庄园占地极广,庄内有私兵,有铁匠铺,有粮仓,还自建了一座小型的坞堡。
李三狗知道,这一去不会容易。但他不害怕,因为他已经去过东武城,去过王氏的庄园,知道豪强再强,也强不过朝廷的刀。
三日后,陈留郡最先传来消息。巡查使陈显——太学推荐的那个年轻学子——抵达陈留后,与太守司马朗配合默契。司马朗此前已提前做通了本地豪强的工作,陈留郡的六条新政启动得极为顺利。陈情箱设下的第一天就收到了七封信。司马朗当众宣布,本月二十日统一回复,逾期未回复者可向巡检使举报。这让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百姓松了口气。
五日后,颍川郡巡查使赵大牛传回第一封急报:“颍川豪强荀氏、陈氏、钟氏——三族皆有子弟在朝中任职,与荀彧、陈群、钟繇同宗。三族对六条新政表面配合,实则暗中拖延,至今尚未交出隐匿田亩的清单。郡守犹豫不决。请主公定夺。”刘振国看完,将急报递给韩荣,只说了一句:“让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