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郡东武城县,离邺城大约两百八十里。不算远,快马一日可到,但地势偏僻,官道在进入清河郡地界后便变得坑洼不平。马车走在上面,颠簸得厉害,车轴不断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有人在呻吟。官道两旁是连绵的黄土丘陵,秋收之后,田里只剩光秃秃的茬子,像一片被剃光了头发的头皮,露出土黄色的头皮。偶尔有几棵老榆树孤零零地立在路旁,枝丫光秃秃的,像伸向天空的手指,枯瘦、弯曲、无力。路边有几间破败的茅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人住了半边,另外半边坍塌了,露出黑漆漆的屋梁。屋前蹲着一个老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袄,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烟杆空了,没有烟叶,他只是空吸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土路。他看到李三狗一行人骑马经过,没有抬头,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石雕。
县城不大,城墙也不高,只有两丈多,土坯夯筑的,年久失修。有几处已经坍塌了一段,用木栅栏临时挡着,栅栏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干枯的藤条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城门破旧,门板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灰白色的木纹,木纹上布满了裂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城中主街只有一条,从南门到北门,走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街边的店铺稀稀落落,招牌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字迹模糊,有的是"杂货铺",有的写着"酒肆",但大多门前冷落,没什么顾客。行人不多,大多是本地的农户,赶着驴车,车上装着几袋粮食,面色麻木,眼神空洞,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偶尔有一两个孩童从巷口探出头来张望,很快又被大人拉了回去,巷子深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觉得闷。
李三狗骑着马,带着全副武装的5个亲兵入了城。
他没有穿甲胄,换了一身灰布短衣,腰间挎着一把短刀,看起来像个走江湖的武人。他本来有五个同伴,但分派到不同县去了。李三狗是魏郡人,按说该留在魏郡,但他主动请缨来东武城,理由是"这里最难啃"。韩荣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在主公身边多年,知道他最烦什么。最烦的就是打不下来的仗和啃不动的县。东武城既然是最硬的骨头,就让我先去试试。"韩荣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批了"准"字。
李三狗在东武城县衙前下马时,围观的百姓有七八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县衙的大门敞开着,门前无人站岗,也无人迎接,里面静悄悄的,像一座空宅。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显然是很少人走动的痕迹。两扇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门环是铁的,已经生了锈,绿锈爬满了铁环的表面。李三狗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了片刻,才渐渐沉寂。院子里长着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树下堆着一些枯枝败叶,没人打扫。墙角有一口水井,井台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井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泥土的潮气。
他走进县衙大堂,在堂中等了约一炷香的工夫,县令才从后堂出来。县令姓王,名缙,三十余岁,穿一身灰色官服,面容清瘦,神色却带着些许懒散,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眼角还带着一丝没擦净的睡意。他看到李三狗,拱手行了一礼,语气不冷不热:"巡检使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不知巡检使在何处歇脚?下官命人安排。"
李三狗没有接他的话,直接问道:"王县令,我来东武城之前,看过卷宗。东武城县有田五万三千亩,但报给朝廷的税田只有三万两千亩。差了两万一千亩,都在谁手里?"
王缙的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勉强,像是挤出来的。"巡检使初来乍到,有所不知。东武城地薄,不少田亩是劣田,产量很低,按例可以减免赋税。那些''''差''''了的田亩,大多是荒地和河滩地,种不出粮食,所以多年来一直是报荒田的。这是前任县令在世时就定下的规矩,下官只是沿袭旧例而已。"
"地薄?"李三狗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朝廷派人在十多年前测的田亩册。上面写得很清楚,东武城东北方向有一片平原,土地肥沃,共有田亩七千余亩。那片地,是谁的?"
王缙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意终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审视,仿佛在重新打量这个穿着皮甲、手指残缺的巡检使。他的目光从李三狗的脸移到他的手,又移到他腰间那把短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的眼睛。"巡检使说的那片地,是王氏的。王兄是本地士绅,在城中颇有威望。他的田产,是祖上传下来的,已经传了好几代,根基深厚,与本地乡党情谊甚笃。"
"王氏?"李三狗站了起来,"哪个王氏?"
"就是——本县豪绅王淳。王先生德高望重,曾资助县学修缮,也曾出资修桥补路,本县百姓多有感念。"
李三狗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想起临行前刘振国交代的几句话:"豪强盘踞多年,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你去,先看、先听、先问。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