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李三狗在城中走了一圈,又去乡间看了几处田地。他走得慢,看得很仔细——哪块田种了什么,哪块田荒着,哪块田的庄稼长得好,哪块田的庄稼稀稀拉拉。他都记在心里。傍晚回到驿馆时,他的靴子上全是泥,膝盖以下被路边的枯草划得生疼,有好几道红痕,渗着细小的血珠。他坐在桌边,将白天见到的、听到的整理成几行字,写在竹简上。字歪歪扭扭,有的还是用符号代替的——比如"田"字他画了一个方框,"王"字他画了一个圆圈,"水"字他画了几道波浪线。但他写得认真,每写一行都要停下来想很久,想这个字该怎么写,那个符号该怎么画。烛火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汗水从额角滑落,在竹简上洇开一小片墨迹,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往下写。
次日清晨,他拿着这卷竹简,再一次来到王氏庄园门外。王氏庄园在城东,占地很大,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身上落满了灰尘,但狮口中的石球仍然光滑,显然是经常被人抚摸。门楣上挂着"积善堂"的牌匾——牌匾上的字是烫金的,在晨光中闪着一层淡淡的黄光。门口站着几个家丁,手里提着棍棒,看到李三狗走近,目光警惕,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但听不清。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丁上前一步,伸手拦住李三狗:"什么人?"
"朝廷派驻本县巡检使李三狗,求见王先生。"
家丁进去通报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才有人出来请李三狗进去。他穿过前厅、回廊,来到后院的一间书房。书房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香炉,青烟袅袅,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王淳本人约六十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目光却不怒自威。他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神色从容,像一座山,无论李三狗说什么,都撼不动半分。他身旁的案几上摆着一卷翻开的书,是一本《论语》,书页已经泛黄,显然经常翻阅。
"巡检使请坐。"
李三狗坐下,开门见山:"王先生,我昨日在城东北看了那片地。田里的庄稼长势很好,土地肥沃,不像荒地。按照朝廷的律令,这样的地不能报荒田。"
王淳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巡检使有所不知,那片地虽然能种粮,但靠近河边,时常被水淹。三年前一场大水,颗粒无收。所以报给朝廷时,按荒田处理。这是当地的规矩,前任县令都知道。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县衙的老吏,问问那些种了十几年田的老农。"
"前任县令知道,我不知道。"李三狗说,"但我可以学。王先生,朝廷现在要重新清丈田亩。不管之前报的是什么,这次都得重新量。量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晋王的意思。你若不信,可以派人去邺城打听。晋王亲口说了,天下田亩,一律重新丈量,任何人不得阻拦。"
王淳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仿佛在品味茶香,又仿佛在品味李三狗这句话的分量。茶水冒着热气,在他面前升腾起一缕白雾,模糊了他的表情。良久,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容的威胁,像刀背轻轻刮过磨刀石,不刺耳,但让人不敢忽视:"巡检使,王某在东武城住了几十年,与历任县令都相处得不错。东武城的治安、赋税、徭役,王某也出了不少力。巡检使初来乍到,若是不清楚这些事,不妨先住几个月,看看再说。"
李三狗笑了笑:"王先生,我虽然初来乍到,但我当了十几年兵,打了十几年仗。主公派我来,不是让我看的,是让我办的。你若有委屈,可以上邺城去说;你若有证据,可以拿出来给我看。若都没有,那就只能按朝廷的规矩来。"
王淳没有再说话。他脸上仍然挂着那副从容的神情,但他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当天下午,李三狗回到驿馆,发现自己的行李被人动过——包袱被翻得乱七八糟,竹简少了几卷,其中有一卷是他昨天记的笔记,记录了他走访的几个佃农的名字和证词。他站在凌乱的包袱前,沉默了片刻,没有声张,只在驿馆的墙脚下写了几行字,用布包好,交给随行的亲兵,连夜送回邺城。
他知道,这东武城的事,不会那么容易办成。但他也知道,如果他退了,这东武城就永远不会有变化。他握紧了那只只剩三根指头的手,心里暗暗对自己说:退不得。退了,对不起那些在村口蹲着的老人,对不起那些饿着肚子的孩子,对不起主公的信任。他不是来跟这些人喝酒谈天的,他是来办事的。
他来之前已经知道了,这些地方的实际情况。
夜幕降临时,他走出驿馆,站在街口,望着远处的王氏庄园。庄园的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里面有灯火,有人影晃动,有说话声隐隐传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点上烛火,重新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开始在烛光下写信。他要写给主公,把今天见到的、听到的、查到的每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