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魏郡试点
    建安十年十月下旬,邺城·晋王府。

    秋收已毕,邺城周边到处是堆积如山的粮垛。今年的年景不错,风调雨顺,冀州、并州、幽州的收成比往年好了三成。官道上来往的牛车比平日多了两倍,拉着一袋袋黄澄澄的谷子,鱼贯入城。城墙外的晒谷场上,农人们挥舞着木锨,将谷粒扬上半空,秋风一吹,谷壳与尘土漫天飞舞,在金色的夕阳中飘散,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上、草鞋边。空气中弥漫着新粮的香味,沉甸甸的,让人心里踏实。

    这本该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秋天。

    但这并不意味着刘振国的日子就轻松了。收成好,代表朝廷的税赋能收上来,但也代表地方豪强的胃口更大。粮食堆在仓里,盯着它们的眼睛从来都不少。有人盯着的是如何让这些粮食变成军粮、变成赈济、变成民生工程的根基,但另一些人盯着的是如何从中截流一笔,变成自家地窖里的陈粮,变成城里的新宅,变成儿孙娶亲的聘礼。

    刘振国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来自魏郡的密报。密报是韩荣整理的,层层裹了好几道,每一层都用火漆封了口,拆开时竹简上还带着火漆烧融后残留的焦痕。竹简上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出是连夜赶写出来的,有几处墨迹未干就被卷起,字迹微微晕开。

    魏郡是邺城所在,天子脚下,朝廷眼皮底下,按理说应是治理最严的地方。但密报中提到的几件事,却让刘振国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拿起第一份,是馆陶县的事。

    "魏郡馆陶县,县令刘舆上任三年,本籍陈留,举孝廉出身。此人勤勉,到任后曾试图清丈田亩、整顿赋税,但处处受阻。该县豪强赵氏、钱氏,两家互结姻亲,盘踞本县六十年以上。赵氏有良田六千亩,钱氏有良田四千亩,两户合计占全县可耕田的三分之一。他们与县丞、主簿等佐吏勾结,隐匿田产三千余亩,侵吞官田六百亩,每年少缴赋税近千石,这些粮食被他们私吞后,一半入了自家粮仓,一半用来贿赂郡中官吏。该县乡民屡有告状,被赵氏家丁殴打,逐出县界。有人被打了之后还被反告滋事,反而被关进县衙大牢,关了大半个月才放出来,出来时人已经半死不活,身上好几处伤疤,有一处是烙铁烫的。"

    刘振国念到此处,抬头看向韩荣。韩荣垂手而立,面色如常,但眼神中的疲惫却藏不住——这几日为了整理这些密报,他几乎没怎么睡,眼底泛着青黑,嘴唇也有些着急上火干裂。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秋风吹了很久的老树,根基还在,但精神面貌已显倦意。

    "馆陶县离邺城不过两百里,袁绍旧部?"刘振国问。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指节已经微微发白。

    韩荣摇头:"赵氏是本地土著,先祖是赵王旧部,汉初封侯,后来没落了,但根基深厚。他们与邺城中不少官吏都有往来,逢年过节送礼从不间断,每年中秋、春节、端午三节,必定派人将礼单送到各相关衙门。钱氏是赵氏姻亲,两家联姻三代,盘根错节,整个馆陶县的吏员、乡绅、商贾,几乎都与他们有关。县令刘舆上任后,想查赵氏的田产,结果县丞连夜给赵氏送了信,等刘舆带人去丈量时,赵家的田契已经''''丢失''''了,账簿也''''不慎被火烧了''''。后来刘舆想从佃农口中取证,但赵氏放出话,谁敢作证,打断谁的腿。刘舆无奈,只能作罢,此后三年,他再也不敢提清丈田亩的事。"

    刘振国放下密报:"馆陶县还不是最严重的?"

    "不算最严重。"韩荣又从案上取出另一份密报,"清河郡东武城县,豪强王氏、李氏两家,各养家丁百余人,私设刑堂。王氏的庄院里有一间屋子专门用来''''问话'''',里面挂着铁链、皮鞭,据说还有夹棍和烙铁。郡守乃汝南袁氏的门生故吏,虽不是袁绍嫡系,但与王氏有旧交,两家多有往来,王氏每年给郡守送去过节礼,折算成钱不下五百贯。郡守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告状无门,偶尔有人翻越太行山跑到邺城来上访,我们接了,但转回清河郡,便石沉大海。那些上访的百姓后来怎么样了,我们也无从知晓。有人说他们被关进了王氏的地牢,也有人说他们被送到了边远矿场做苦役。"

    刘振国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排排的粮垛上。那些粮食堆得高高的,仿佛在炫耀今年的丰收,但他知道,那些丰收的果实中,有相当一部分永远不会进入朝廷的粮仓,也不会进入百姓的饭碗,而是被豪强们囤在自家地窖里,慢慢发霉、生虫。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涿郡时,也曾见过这样的豪强——一个村子里的地主,仗着有些田产,与县衙里的书吏勾结,压榨佃农。那时候他只是一个猎户,除了躲避,别无他法。如今他坐拥天下大半江山,却发现这类事依然存在。不,不是依然存在,是比当年更严重了。当年的豪强不过一县之首,侵占的田产不过几百亩。如今的豪强动辄占地数千亩,背后连着郡守、连着朝中大臣、连着几代人编织的关系网。要拔掉他们,已经不是换一个县令就能解决的事。

    "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了。"韩荣低声道,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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