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国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标着各郡县的名字,密密麻麻。馆陶县在东边,东武城在北边,还有十几份密报堆在案上,每一份都写着类似的故事:豪强侵占田亩、县令束手无策、百姓告状无门。那些地名在他的目光下一一掠过,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群沉默的百姓,一桩桩被掩埋的冤案,一笔笔被私吞的赋税。
刘振国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回那些密报上。他翻开另一卷,是清河郡元城县的,情况与东武城如出一辙。再翻开一卷,是冀州武邑县的——豪强钱氏,占田五千余亩,私建堡垒,蓄养家丁二百人。再翻,赵国柏人县,豪强张家,与县令结为姻亲,田亩税赋全由张家代收,百姓种的是朝廷的田,交的是张家的租。
他看完最后一卷密报,久久没有说话。
韩荣看着刘振国的背影,看到他的肩背绷得很紧,像是压着一块看不见的巨石。韩荣知道主公在想什么。他不是在生气,是在想怎么解决。因为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办法才行。
刘振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笃定:"我想在魏郡做一个试点。"
韩荣一怔:"试点?"
"选几个县,不换县令,但给他们配上''''巡检使''''——从军中选识字、懂律令的人,派驻到各县,与县令并列。县令管行政,巡检使管监察。巡检使不归县令管辖,直接向朝廷汇报。任期一年,一年后轮换。他们的责任不是审案,不是收税,而是盯着县令的所作所为,盯着豪强的动向。县令有贪腐之举,他们要报;豪强有欺压百姓之事,他们也要报。简单来说,他们是朝廷安插在地方的眼睛。"
韩荣想了想:"主公此策,与汉武帝的''''绣衣直指''''有些相似,但又有不同。绣衣直指是临时派遣,办完事就撤,巡检使则是常驻。不过——这些人从哪来?军中识字的人不多。主公的亲卫营虽然忠诚可靠,但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所以先试点。"刘振国说,"先选五个县,派驻五人。从亲卫营中选拔,亲卫营跟着我南征北战,忠诚可靠。虽然识字不多,但可以让他们先去太学读三个月律令,再上岗。试行一年,看效果。若可行,再扩大。"
韩荣点头:"臣这就去办。但主公,巡检使的级别如何定?俸禄如何算?若他们与县令起了冲突,听谁的?"
"比县令低半级,领六百石俸,由朝廷直接拨付,不经过郡守。若与县令意见相左,双方各自向朝廷上书,由我来定夺。"刘振国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告诉那些巡检使——他们不是去管百姓的,是去管官的。县令贪腐、豪强欺压百姓、郡守徇私枉法,这些事,他们要管。出了事,我兜着。"
当天傍晚,韩荣离开晋王府,径直去了太学。他让人连夜赶制了一批教材,又召集了太学中的几位先生,商议如何用最短的时间让这些老兵学会基本的律令和文书书写。他心里的算盘很明确:三个月,只教最实用的东西——田亩清丈的流程、赋税征收的律条、刑狱审问的规范、文书呈报的格式。至于诗书经义,一概不教,因为这些人将来用不上那些。
与此同时,亲卫营中,一场选拔正在进行。
张铁站在营中空地上,面前站着一排士兵。他们大多是老兵,身上带着或多或少的伤疤,年纪从二十七八到四十不等,全是跟着刘振国打过鲜卑、打过黄巾、打过袁绍、打过荆州的老兄弟。张铁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的人出列,站到右边。他的标准很简单:忠诚可靠,至少跟了主公五年以上;识字——不用多,能认一百个字以上就行;胆大心细,见到豪强不腿软,见到百姓不摆架子。最终选出来五个人,名字和李大狗很像叫李三狗,而且还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李三狗回到营帐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坐在铺位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上面写着几个字——"田"、"赋"、"税"、"户"、"籍"。他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用那只有三根指头的左手在竹简上一笔一画地描摹,描到手指发酸,描到眼睛发涩。小时候村里的长辈教过他几个字,后来家里穷,上不起学,他就去砍柴、打猎,再后来就跟着主公去打仗了。十几年过去,他打过的仗多得记不清,但那些字,现在又开始学了。
"三狗,看啥呢?"一个同袍凑过来。
"看字。"李三狗头也不抬,"主公差我去做巡检使,我得认得字。不然到时候连公文都看不了,丢主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