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二十骑,人人便装,诏书藏在暗格之中。赵俨坐在车中,闭目养神,心中反复推演着到襄阳后可能遇到的每一种局面。
他是颍川人,荆州士族与颍川士族世代通婚,盘根错节。蒯越的堂妹嫁给了颍川陈氏,蔡瑁的姑母是太尉张温之妻——张温正是赵俨的座师。这门亲戚拐了几道弯,但足够他叩开蔡府的大门。
这就是程昱派他出使的用意。刘振国帐下谋士虽多,但荀彧、程昱、陈群等颍川人皆与荆州士族有旧,派一个无名小卒去,人家连门都不会开。赵俨资历不深,但出身颍川,口才犀利,恰好够得上那个门槛。
两日后,襄阳北门。
城门校尉拦下车队,照例盘查。赵俨递上名帖,上面只写了七个字:“颍川赵俨,求见蒯公。”
校尉脸色微变,匆匆入城通报。不到半个时辰,蒯越的管家亲自出迎,将赵俨带入城中。
襄阳城依山傍水,汉水如带,绕城而过。城北是刘表治州牧府,城东是蔡氏宅邸,城西是蒯氏庄园,城南驻扎着蔡瑁的水军。赵俨一路看去,见街市还算热闹,但行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刘表病重的消息早已传开,城中暗流涌动,谁都知道变天在即。
赵俨被引入蒯府偏厅。蒯越早已等候,六十余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一身灰色深衣,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
“伯然来了。”蒯越的称呼透着亲近,“你父亲可好?”
赵俨行晚辈礼:“家父身体康健,多谢蒯公挂念。”
寒暄几句,蒯越让人上茶,屏退左右,开门见山:“伯然此来,是为晋王做说客?”
“不敢说‘说客’二字。”赵俨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双手呈上,“朝廷有诏,晋王命晚辈送来。蒯公先看,晚辈再说。”
蒯越接过诏书,展开细读。诏书措辞堂皇,大意是说刘表镇守荆州多年,劳苦功高,朝廷甚为嘉许。今刘表病重,特命其子刘琮袭爵,领荆州牧;蔡瑁加章陵太守、汉阳亭侯;蒯越加侍中、宜城亭侯。荆州文武,各安其位,无有更动。
蒯越看完,面色不变,将诏书放在案上。“晋王好意,蒯某心领。但刘荆州虽然病重,尚在人间。此时议立新主,恐怕不妥。”
赵俨笑道:“蒯公此言差矣。朝廷体恤刘荆州病体,早定名分,免生觊觎之心,正是保全之意。况且——”
他压低声音:“蒯公难道不知,刘备在新野厉兵秣马,名为拱卫,实为伺机?若刘荆州一旦不测,刘备与刘琦联手,蔡公与蒯公何以自处?”
蒯越的手微微一顿。
刘琦是刘表长子,因蔡瑁之甥刘琮被立为嗣,早已出镇江夏。刘备与刘琦交好,若刘表一死,刘备以刘琦之名发难,蒯、蔡二人确实没有必胜的把握。
“晋王有何条件?”蒯越放下玉如意,正视赵俨。
赵俨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
“荆州士族世代为汉臣,只要归顺朝廷,爵禄如故,田产如故,子弟入太学如故。”赵俨一字一顿,“但有两件事,需要蒯公与蔡公帮忙。”
“哪两件?”
“第一,荆州水军须归朝廷统一调遣,自然仍由蔡公统领。第二,刘备须离开荆州——朝廷已下诏,命刘备率部入吴,与朝廷夹击孙权。若刘备抗旨,晋王希望蒯公、蔡公不要收留他。”
蒯越沉默了很久。
荆州水军是蔡瑁的命根子,刘振国说“仍由蔡公统领”,分明是知道蔡瑁最在意什么。至于刘备——蒯越本来就不喜欢刘备。这个人走到哪里都不安分,在徐州夺陶谦,在豫州投曹操又叛曹操,在荆州又笼络人心,蒯越早就觉得他是个祸害。
“刘备的事,蒯某可以答应。但水军……”蒯越摇了摇头,“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你得去见蔡瑁。”
赵俨点头:“正要劳烦蒯公引见。”
蒯越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晋王在许都斩张禹、清田亩、设巡察使,这些事情,是真的吗?”
赵俨知道,这才是蒯越真正关心的。荆州士族不怕换一个主子,他们怕的是新主子要动他们的田产、要改他们的规矩。
“是真的。”赵俨没有隐瞒,“但晋王动的,是张禹那样的贪官,是李氏那样鱼肉百姓的豪强。蒯公为官数十年,清正之名远播,怕什么?”
蒯越嘴角微微抽动,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
“你明天去见蔡瑁。我会派人带你去。”
蒯越的管家送赵俨出府时,已是黄昏。
赵俨上了马车,正准备去驿馆安歇,车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青衫文士钻了进来,三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