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要应对城外日夜不息的投石与箭矢,又要安抚城中日渐恐慌的民心,还要亲自指挥灭火队扑救四处燃起的火势。
燕军的火石弹昼夜不息地落入城中,引燃了大片木构屋舍,浓烟终日笼罩在西京南城上空,呛得人睁不开眼。
灭火队奔走于街巷之间,从水井与护城河中汲水扑救,汗水混着烟灰糊了满脸,才堪堪遏制住火势蔓延。
这一日,
德闾武巡视至南门附近的一片废墟前。一名妇人正跪在焦黑的木梁旁,怀抱着一个额头带血的孩子,衣裳被烟尘熏得辨不出本色。
她见德闾武走近,忽然抬起头来,声音嘶哑:
“将军……援军什么时候来?我家男人……昨夜被砸死了……房子也没了……”
德闾武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妇人怀中昏睡的孩子,沉默片刻,没有接话,只是侧头低声吩咐身旁的亲兵:
“叫军医来。”
“是,”
亲兵应声快步离去,片刻后便领来一名背着药箱的军医。
德闾武没有再看那妇人,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援军不会来,只希望燕军自己退军。
他转身望向城外,城壕边燕军的填土作业正进行得热火朝天。
十馀处填土工地同时开工,民夫推着独轮车,士兵举盾牌掩护修建甬道,一车又一车的碎石与泥土倒入护城河中。
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河床渐渐抬升,几处宽达数丈的土路已隐约成形,再过不久,云梯车便可直接通过。
与善于步战的燕军近身搏杀对于缺乏战争经验的守军而言是不利的。
如今所能凭借的唯有城墙优势,一旦失去此优势,西京城必破。
德闾武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当即下令:“城上炮车,即刻反击!把那些工地和炮车都打掉!”
“诺!”
城头的炮车随之开始运作。
巨大的臂杆扬起,石块呼啸着飞出,砸向城外的燕军阵地。
但炮车的准头实在差得可怜,大多石弹落在空地或水中,偶尔几枚击中目标,也只是砸翻一架炮车,对整体攻势并无大碍。
温秀嗤笑出声,对麾下众将道:
“闾武老贼坐拥坚城,麾下炮卒却这般庸碌,抛石全无章法,只配吓唬怯懦之辈,岂能损我攻城重械?诸位无需忌惮,即刻传令所有炮阵,轮番投石,狠狠轰击西京城墙,莫要间断!区区不成气候的守城炮,不值一提!”
于是燕军的炮车依旧轰鸣,填土作业日夜不停。
护城河一天比一天浅,河面一天比一天窄,那条宽阔的水带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平地。
德闾武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越填越高的土路,心底的焦虑一日重过一日。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们要填,我们便挖。”
他召集工兵与民夫,在城墙内侧连夜开挖地道,与护城河底部的基座连通。
每一条地道都在护城河下方延伸,以木柱支撑顶部,直抵燕军正在填筑的土路底部。
七天后,
燕军在护城河上填出了十数条土路,宽约两丈,足够云梯车与步卒通过。
路面上夯土坚实,推车轧过只留下浅浅的车辙。
温秀登高望着那些贯通护城河的土路,望见护城河尽数被填土铺平,再无江水阻拦,他嗤笑一声,高声对众将吩咐:
“德闾武依仗江壕固守,如今屏障尽失,他再无地利可凭!速命全军擂响战鼓,百阵齐动,尽数推送云梯上前,全力攀城!这西京城墙,今日定要攻破!”
咚咚咚——
战鼓擂响,声震旷野。
一万步卒拆作百座方阵,每阵百人,横竖线条如刀裁墨画。
方阵前列皆是持重木盾的甲士,厚盾叠成密不透风的铁墙,盾沿寒光连片;阵中壮汉两两相扶,合力扛举、推拽数十架裹满湿牛皮的巨型云梯。
云梯木轮碾过泥土,轧出沉闷厚重的隆隆震响,自山脚一路朝着西京城壕缓缓挪动。
百座方阵同步齐步,脚步落地归一,万千甲叶摩擦、长矛碰撞汇成一层沉雷,顺着鸭绿江水面滚向城头。
待方阵推进至弓箭射程之内,温秀立马扬旗,全军骤然齐声嘶吼,万千喉咙合出同一个字:
“杀——!”
一声杀浪拔地而起,层层叠叠撞在西京夯土巨墙之上,经久不散。
百阵士卒举戈振矛,红底燕旗在方阵上空连绵翻涌。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潮步步压近,云梯林立如一片望不到边的木林,缓慢、沉稳,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