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的街道早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面上洒了细沙,马蹄踩上去不扬尘土。
行宫正殿前的广场上,扎起了一座高大的禅让台。
台高三层,以黄土夯筑,覆以红毡,四周插满五色旗帜。台前两侧列着数百甲士,甲胄在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朝中文武、各部官吏、各地来贺的使者,以及从辽东各州赶来的名望耆老,皆齐聚台下。
人声虽多,却并不嘈杂,每个人都在等着那一个时刻。
温秀在偏殿中更换冕服。
玄黑色的深衣,十二章纹依次绣在衣摆与袖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每一道纹样都绣得仔细,金线在烛火下隐隐生光。
他低头看着袖口那道黻纹,忽然想起当年刚入行伍时,连一件合身的皮甲都没有。
如今他站在这里,身后是数十万百姓、数万兵卒、千里疆土。
殿外传来三声钟响。
时辰到了。
钟声未尽,低沉的号角声从宫门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沉缓悠长。典仪官高亢的声音随之响起:
“吉时已到——请燕王登台!”
行宫正门缓缓敞开。
四名宦官抬着一顶步辇步出宫门,步辇之上,坐着一个穿着小号冕服的三岁孩童。
李瑾昭今日被换上了一身新制的冕服,玄衣??裳,冕冠戴在头上,珠旒垂在眼前。
他坐在步辇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神色却有些茫然。
他不明白今天要做什么,母亲只说:“今日要听话,让大家看看你。”
步辇行至禅让台下,宦官将李瑾昭抱下步辇,牵着他的小手,领着他一步一步登上台阶。
他的步子很小,冕冠下的珠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不时回头张望,似乎在找母亲的身影。可母亲没有来,他只能跟着面前的宦官,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台上有两张椅子,一南一北。
北面的椅子更大一些,铺着明黄色坐褥;南面的椅子稍小,铺着暗红色的坐褥。
宦官将李瑾昭引到南面的椅子前,让他坐了下来。
李瑾昭的双腿悬在椅沿外,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望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什么。
典仪官再次高声唱道:“请相国大人登台!”
温秀从侧廊缓步而出。
一身玄色冕服,腰间佩着七宝刀,步履沉稳,走上禅让台。
他朝李瑾昭微微躬身,然后转身面北,立于北面那把椅子之前。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台上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
阳光落在红毡铺就的台面上,映出一片温润的暖色。
典仪官展开手中的黄绢诏书,声音洪亮:“燕王诏曰:朕以幼冲之龄,嗣承大统,赖相国温公秀之辅弼,得以安社稷、抚黎庶。然国之大任,非冲龄所堪。温公功高德厚,文武兼备,燕地之安,百姓之福,皆赖其力。朕愿效尧舜之故事,禅位于温公。钦此。”
李瑾昭坐在椅子上,听着典仪官念完那些他听不懂的话,茫然地眨了眨眼。
典仪官走近一步,弯腰将一份玉册和一方王印轻轻放在他面前,低声提醒道:
“陛下,请将玉册与王印,交给相国大人。”
李瑾昭抬起头,看了看典仪官,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玉册王印。
他抿了抿嘴,伸出小手,抓起那方比他手掌还大的王印,有些吃力地捧起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温秀。
温秀已经在他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平举过顶,掌心向上。
李瑾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象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
他将王印轻轻放在温秀手中。
温秀接过王印,低头注视片刻,然后双手将王印高举过顶,朗声道:
“臣温秀,受命于燕王,敢不竭诚竭力,以报社稷!”台下文武百官齐齐下跪,山呼:“燕王万岁!”
李瑾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哭。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台下跪了一地的大人,又看了看身旁捧着王印的相国大人,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典仪官再次高声唱道:“禅让礼成——请新君登位!”
温秀起身,面北而坐。
他坐下时冕服的衣摆铺展开来,如同展开的江山。
台下再次响起山呼之声,这一次是:“陛下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