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棒梗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棒梗的咒骂卡在了嗓子里。
“你的诅咒不好使。”
何雨柱走下礁石,头也不回。
“因为你连鬼都快不是了。”
棒梗蹲在岬角上,海风穿过他的魂体。
四面是灰色的海,灰色的天,和听不懂的语言。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了。
何雨柱从神户坐货轮回到屯门码头的时候,是十二月初。
港岛的冬天不冷,但海风里带着潮气,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他从码头出来,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元朗。
到家门口,何小玉蹲在院子里逗蚂蚁。
看见他,辫子一甩,站起来就往这边跑。
“爸爸!”
何雨柱接住她,掂了掂。又沉了。
“这半个月吃了多少?”
“奶奶说要长身体,每顿都得两个大鸡腿,一个鸡蛋,还要吃牛肉,早上还要喝牛奶,晚上也要要喝牛奶,中午最重要吃肉,吃虾,吃鱼。”何小玉搂着他脖子,用粤语说话。
陈兰香从二楼窗户探出头:“回来了?你媳妇在浅水湾等你,肚子大了,你还到处跑。”
“知道了妈。”
何雨柱放下何小玉,开车去了浅水湾。
娄晓娥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肚子已经显怀了,手里捧着本账簿在看。
见他进门,眼皮都没抬。
“苍井国的设备谈得怎么样?”
“谈好了,下批货年后到。”
娄晓娥合上账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何雨柱在浅水湾歇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他坐在阳台上喝咖啡,翻着当天的《南华早报》。
港岛的娱乐版面很单薄。
几条歌舞厅开业的消息,一部粤语长片的上映通知,零星的歌星演出广告。
六零年的香江娱乐圈,还是一片荒地。
电影行业刚从战后恢复元气,粤语片产量高但质量参差。
流行乐更不用说——整个港岛叫得上号的歌星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原创歌曲少得可怜,电台放的不是欧美老歌就是上海时期的旧曲。
何雨柱放下报纸,手指在阳台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前世活了几十年,电视里放的、收音机里听的、大街小巷里飘出来的旋律,成百上千首。有些记得清楚,有些模糊,但调子在心里头搁着,想忘都忘不掉。
问题是——他不会唱。
何雨柱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论做菜,他是大师傅。论唱歌,跑调跑到隔壁村去了。
但旋律是金子。金子不会因为装在破口袋里就变成石头。
得找个人。
——
当天下午。何雨柱开车去了趟旺角。
弥敦道往西拐两条街,有一排老旧的唐楼。楼下是杂货铺和裁缝店,楼上住人。三楼的窗户开着,传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不是练习曲。是即兴弹的,左手低音区走了几个和弦,右手在高音区碎着跑音阶,有章法但不完整,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何雨柱站在楼下听了一阵。
他进了楼。楼梯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半开着。
屋里不大。一架立式钢琴占了半面墙,琴漆斑驳,几个键发黄。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桌上摞着厚厚一叠五线谱纸,有的写满了,有的只画了几行就被划掉。
弹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瘦,戴着副圆框眼镜,头发有点长,耳后别着根铅笔。手指细长,按在琴键上的力道不重,但准。
他叫林致远。广州人,四九年跟家里人来了香江。在圣保罗书院学的音乐,主修作曲。毕业后没找到正经工作,在两家歌舞厅给乐队编曲,一个月挣四百块,交完房租剩不了多少。
这些信息是陈德发帮他查的。
何雨柱敲了敲门框。
林致远转过头,眼镜滑到鼻尖上,推了一下。
“你找谁?”
“找你。”何雨柱走进去,在书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林致远?”
“你是?”
“何雨柱。做生意的。有个事想跟你谈。”
林致远看了看他——西装革履,手腕上金表,进门不敲就坐,做派十足。不像找人谈音乐的,像找人谈拆迁的。
“什么事?”
何雨柱没废话。他清了清嗓子,张嘴哼了一段。
没有歌词。纯旋律。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调子歪歪扭扭,高音上不去,低音下来就闷,中间还跑了两个音。
但林致远的手停在琴键上了。
他的眼珠子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