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驰沿着元朗大马路往九龙方向开。
何小玉坐在后座,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挺得直直的。
她透过车窗看外头,街上的招牌一块接一块闪过去,红的绿的金的,花花绿绿晃得眼晕。
“坐好,别晃。奶奶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爷爷的饭馆。”
何大清的饭馆在旺角砵兰街,挂着一块红底金字的匾——“何记”。门脸不大,两间铺面打通的,但生意好。中午这档口,门口排了七八个人。
黑色奔驰停在饭馆门口。
一辆崭新的奔驰220S往那儿一摆,排队的食客全扭头看。
旺角这片地界,开奔驰的十个有九个是洋行老板。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穿藏青布衫的中年妇人,后头跟着个瘦小的女孩。
饭馆里的伙计阿贵最先反应过来,差点把手里的托盘掀了。
“老板娘来了!”
何大清正在后厨掂勺。
一锅干炒牛河翻得火星四溅,镬气冲天。
听见阿贵喊老板娘来,何大清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应了一声:“让她进来坐。”
他铲起牛河装盘,解了围裙出来。
陈兰香已经坐在角落那张惯用的桌子边了。
何小玉挨着她,两手规矩地搁在桌上,眼睛盯着墙上贴的菜单发呆。
何大清走过来,先看了一眼何小玉,又看了一眼门外的黑色奔驰。
“那车谁的?”
“我的。”
何大清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今天。你儿子买的。”
何大清又往门外瞅了一眼。
奔驰220S,锃亮的镀铬饰条在太阳底下反光,比他饭馆的招牌还耀眼。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喝了两口,没滋没味的。
何大清这阵子心里头有个疙瘩,说不上来。
他在这间饭馆干了这么多年年,从一个灶一口锅干起,干到现在四个灶八个徒弟,旺角一带提起“何记”的叉烧饭,没人不竖大拇指。
可跟陈兰香比——
“陈干妈咸菜厂”。整个香江菜市场里,三家杂货铺有两家摆着她的货。
酒楼、茶餐厅、大排档,从港岛到新界,一半的咸菜都从她厂里出。
光工人就雇了四十多个,还有两辆送货的卡车。
他何大清呢?一个厨子。
厨艺再好,也是站在灶台前颠勺的命。
何大清端着茶杯,坐在自己的饭馆里,忽然觉得这把椅子有点矮。
“发什么呆?给孩子弄点好吃的,不要弄太多,主要是解馋。”陈兰香敲了敲桌子。
何大清回过神,站起来往后厨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又瞄了一眼那辆奔驰。
十四万八。他算了算自己饭馆一个月的流水,除了开支、人工、租金,净利润撑死两万出头。
他得不吃不喝攒半年多。
何大清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他把面条下进去,愣了三秒,又抓了一把虾仁扔进去。
给孙女吃,不能寒碜。
面端出来。
虾仁云吞面,汤底是他自己熬的大地鱼高汤,金黄透亮。
何小玉接过碗,说了声谢谢爷爷,低头吃。
刚吃过饭,其实有点吃不下,何小玉只是随便吃了两口,可又舍不得放下碗。
何大清坐在对面,看着这孩子。
看了一会儿,他的筷子停了。
“这孩子……”何大清压低声音,凑到陈兰香耳边,“长得跟柱子小时候有点像。”
陈兰香喝茶的动作没变。“哪里像了?”
“你看那个眉毛,还有下巴这块,跟柱子六七岁的时候一个模子。鼻梁也是。”
何大清越看越觉得像,手里的筷子在桌上点了两下。“兰香,你说这孩子——”
陈兰香放下茶杯。
“何大清,你这话什么意思?”
何大清一愣。
陈兰香歪着头看他,眼神不对了。
“贾东旭的孩子跟我儿子长得像,你觉得是为什么?”
何大清张了张嘴:“我就是说——”
“你是不是跟贾东旭他妈有过什么?”
何大清的茶杯差点脱手。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跟贾张氏有一腿?”陈兰香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们这张桌听见,“贾东旭是不是你何大清的种?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