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一章 海上账本
    南京行辕,灯从午后点到二更。

    贺文正把福建送来的旧册、郑氏密使递来的船册、审计司暗线抄回的私账,全摊在长案上。

    纸张高低不齐,墨色新旧混杂。

    他拿炭笔在白纸上画了六栏。

    隆武旧饷。

    海澄私港。

    月港抽税。

    番银走私。

    火炮购置。

    荷兰商船交易。

    写完,他把袖子往上一卷,开骂。

    “这哪里是海商?这是把东南海面开成自家钱庄了。”

    旁边账吏埋头抄录,不敢接话。

    贺文正指着第一栏。

    “隆武朝给郑家拨饷,账面三十七万两,实发二十一万两。少的十六万两,去哪里了?郑家说军中折耗。折耗能折到海澄新宅里?”

    他又点第二栏。

    “海澄私港,挂的是避风港名义,实收泊船银、护航银、出海票银。月港这边更妙,朝廷税关还在,可商船先交郑家一遍,再交官府一遍。怪不得沿海商人见官不怕,见郑家旗先低头。”

    卢象升坐在案边,越看越少言。

    他打过流寇,也平过西南,见过抢粮、烧仓、藏丁。

    可把海上生意做成一套小朝廷,他还是头回见。

    贺文正翻出一张发黄的番银账。

    “看这笔。崇祯十五年,荷兰船在外洋交易硝石、铅锭、鸟铳零件,郑家抽成三成。三成啊,卢帅,朝廷正税才几个钱?福建一处私港,一年进项能顶半个江西田赋。”

    卢象升抬手压住账页。

    “半个江西?”

    “保守说法。”贺文正把另一册丢过去,“若把番银折算进去,再加上船料、炮税、护航钱,海澄、安平、月港三处合计,一年超过一省田赋,不难。”

    屋内安静了会儿。

    卢象升低声道:“郑氏表面奉明抗清,实则早已另开一套海税。”

    贺文正嗤了一声。

    “抗清是真的,赚钱也是真的。两件事不耽误。旧朝最蠢的地方,就是把忠义两个字当账本用。写上忠义,银子就不查了?”

    账吏差点笑出声,又赶紧低头。

    卢象升没笑。

    他看着海图,手指停在金厦之间。

    “难怪陛下说,郑成功不能按土匪剿。砍了旗号,不接账路,海面会乱得更凶。”

    贺文正把炭笔一放。

    “所以先查账。船从哪里来,炮从哪里来,水手吃谁的饷,番商欠谁的银。查明白了,郑家才不是一团海雾。”

    话音刚落,门外军士来报。

    “郑芝龙密使到。”

    卢象升看了贺文正一眼。

    “来得正好。”

    密使还是上回那人,姓林,福建口音很重。

    这次他不敢坐,进门便行大礼。

    “卢帅,贺大人,我家老爷愿亲赴北京,面见陛下,献船册、炮册、港册、海税册。只求朝廷开恩,保性命,保家眷,另留些许祖产,供族中老幼度日。”

    贺文正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

    “些许祖产?林先生,你说这四个字前,最好先问问你家账房,海澄库里银锭有多少。”

    密使额头见汗。

    “贺大人,郑家多年经营,账目繁杂,难免有漏……”

    “漏?”

    贺文正从案下抽出一册,甩到他面前。

    “上次你们交船册,大船少二十七艘。别拿小舢板凑数,我说的是可装番炮、可远航的大船。炮册少三百余门番炮,其中红夷长炮四十八门。番银账缺三年,从崇祯十三年到十五年,一笔没有。”

    他又翻一页。

    “还有安平暗仓,账面写木料,实存硝石二万三千斤。海澄北栈挂布匹,库底藏铅锭。要不要我把仓丁名字也念给你听?”

    林密使跪在那里,背上衣料湿了一片。

    他终于明白,南京行辕不是拿几本旧账诈他。

    大夏有线人。

    而且不是一个。

    有账房,有仓丁,有船老大,也许还有郑府里端茶倒水的人。

    铁船、电报、炮舰还在海上。

    审计司的笔,已经戳进郑家的骨缝里。

    卢象升把账册合上。

    “郑芝龙想活,可以。”

    林密使忙抬头。

    卢象升道:“第一,亲笔写信给郑成功,劝其归夏,交船受编。”

    林密使喉咙动了动。

    “这……少将军性情刚烈,恐怕……”

    “第二,交出全部私港、暗仓、番商名单。”卢象升没让他绕话,“第三,郑氏水手不得劫商,不得焚港,不得扰民。违者按海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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