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是一张画得极细的图。
南仓、北仓、铜钱局旁小仓、军府私仓,存粮实数、守兵人数、钥匙在谁手里,连哪座仓门年久失修、哪条巷子可过两辆粮车,都写得清清楚楚。
信尾八个字。
“先救百姓,后论我罪。”
卢象升拿到图,先没说话。
他把灯拨亮,对着图看了两遍,又叫来军需官核对前几日截获的昆明粮价。
“南仓账面三万石,实存一万七千。军府私仓账面八千,实存一万六。”
军需官念到这里,自己都停了一下。
贺文正正好进来,听见这句,鞋上的泥都没顾得上刮。
“再念一遍。”
军需官硬着头皮重复。
贺文正乐了。
“孙可望还喊缺粮,私仓倒比官仓肥。好家伙,定武皇帝缺的是粮吗?缺的是脸。”
帐里几个账吏低头翻册,肩膀抖了两下。
卢象升把图转给孙传庭。
孙传庭看完,把图压在灯下,手指按着军府私仓那一栏。
“刘文秀还没下船,但脚已经离了岸。”
贺文正盯着粮仓数字,越看越有精神。
“这图要是真的,昆明城里饿的不是没粮,是有人把粮塞进了皇帝袖子里。”
孙传庭道:“别急着动粮。”
贺文正抬头:“怕城里乱?”
“乱起来,孙可望正好借口杀人。”
孙传庭把图折好。
“先拿账。粮在仓里,百姓还能盼。账若毁了,谁偷谁欠,全成烂泥。”
卢象升点头。
“城能围,粮能封,人能招抚。”
他敲了敲桌上的粮仓图。
“账必须先到手。”
贺文正摸了摸下巴。
“昆明内应能把账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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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看着地图边角一处小字。
南仓老账吏,赵启年,掌钥三十七年。
“人活久了,总能分清谁要他的命,谁要他的账。”
夜深。
昆明铜钱局忽然起火。
火从后院起,先烧木炭棚,再烧钱范房。
钱范房里堆着木模、废炭、油布,火舌一卷,巡兵便乱了套。
锣声敲得满城跑。
“救火!”
“铜钱局走水!”
“谁放的火?”
孙可望被惊起,披衣上马,第一句话便是:
“大夏内应!”
亲卫不敢耽搁,抄起刀便往铜钱局赶。
铜钱局外,七八个匠人被拖到墙根下,打得满地翻滚。
匠头鼻血糊了半张脸,还在喊冤。
“陛下,钱范在屋里,咱们烧它做什么?烧了也不给盐啊!”
巡兵一脚踹过去。
“闭嘴!”
旁边有个小匠人被打急了,哭着骂:“定武钱不值盐,关我们什么事!”
这一骂,巡兵更来劲。
孙可望赶到时,火已压住一半。
钱范房烧塌了半边,铜料倒没损多少,账房也没烧着。
他站在院中,看着满地狼藉,脸色发青。
“查。铜钱局、南仓、北仓、军府私仓,全查。”
亲卫领命散开。
但没人留意,南仓账房那边,有个老账吏摸出钥匙,开了侧门。
南仓外墙靠着一条窄巷,平日只走挑粪的、送柴的。
巷口堆着破竹筐,臭水沟堵了半截,巡兵嫌脏,巡夜也懒得往里探。
门外站着两名粮仓小吏,还有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
年轻人把斗笠压低。
“赵老,账先搬,粮别动。粮一动,城里要乱。”
老账吏赵启年把钥匙塞回袖中,喘了两口气。
他年纪不小,背有些驼,手却稳。
“你们大夏的人,真怪。进城不先问粮,先问账。”
年轻人道:“账在,粮才能救到人嘴里。账没了,粮就成了孙可望的赏银。”
赵启年点点头,没再废话。
他转身进屋,掀开墙角一块松砖,拖出第一只木箱。
箱子不大,封泥还在。
“南仓实收实支册,崇祯末年至今。孙可望那几笔私调,我用红签夹着。”
两名小吏接过箱子,脸都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