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子虽亮,今晨却起了厚云,层层叠叠如浸了墨的旧棉絮,压在青牛镇上空。
山风一吹,那云便坠了下来,化作绵绵密密的秋雨。
这雨一下,山路便难行了。
泥泞湿滑,枯叶腐烂的气息混着土腥味,直往鼻腔里钻。
李长山背着伏龙枪,怀揣那块名为“青牛”的石板,告别了执意要送出十里地的李根生,独自一人往青牛镇赶。
他走得不快,雨水顺着斗笠沿落下,滴在青布衫上,很快便晕开一片深色。
行至半途,雨势忽大。
原本如丝的细雨,转眼变成了瓢泼大水,打得树叶啪作响,天地间挂起了一道灰白的水帘。
李长山抬头望了望天色,见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紧了紧身上的蓑衣,脚下发力,循着记忆往山道旁的一处岔路掠去。
那里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早年间他随老猎户进山时曾歇过脚。
不多时,那座破败的古庙便映入眼帘。
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半扇朽烂的门框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庙顶的瓦片缺了大半,象个秃顶的老翁,透着股凄凉劲儿。
李长山迈步入内,收了湿漉漉的雨具,抖了抖身上的寒气。
庙内空间不大,正中供奉的山神泥塑早已塌了半边身子,彩绘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泥胎,早已看不清面目。
供桌上积满灰尘,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
“呼————”
他吐出一口白气,正欲寻个干爽地界生火烤衣,身形却猛地一顿。
只见那塌了半边的神象背后,在那漏雨的屋檐阴影里,竟还缩着一个人。
一个衣衫褴缕、头发蓬乱如鸡窝的老乞丐。
那乞丐正盘着腿,面前生着一堆微弱的火,手里拿着根树枝,正专心致志地拨弄着火堆里几颗黑乎乎的物事,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名的荒腔野调。
“天为盖来地为席,一口浊酒敬东西————嘿,香!真香!”
这声音————
李长山心头剧震,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了涟漪。
这声音,这背影,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头。
哪怕隔了数年光阴,哪怕如今他已非昔日那个为了几两碎银进山搏命的少年猎户,但这道身影,早已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当年青岚山下,若无此人扔下的那本筑基篇的《太阴炼形诀》,哪有今日纵横南境的李长山?
那是他仙途的领路人,是他心中真正的恩师。
“前————前辈?”
李长山声音微颤,上前一步,却又有些近乡情怯般的迟疑。
老乞丐动作一顿,也不回头,只是拿着树枝敲了敲地面,懒洋洋道:“哪来的后生,扰了老叫花子的清净?外头雨大,自个儿找地儿蹲着去,别挡了我的风口。”
李长山深吸一口气,并未依言退去,而是整了整衣冠,即便是此刻一身布衣,也难掩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郑重。
他走到火堆旁,并未跪拜,只是深深一揖,长躬不起。
“晚辈李长山,拜见前辈。”
这一拜,是为了当年那册改变命运的经书。
这一拜,是为了这漫漫仙途上的指点之恩。
老乞丐终于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满是污垢的老脸,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象是藏了两颗星子在里头。
他上下打量了李长山一番,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嘿,是你这小子。”
老乞丐也不起身,只是伸手在那黑乎乎的物事上捏了捏,烫得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放手。
“几年不见,身板倒是结实了不少。怎么,不在你那铁壁城当大统领,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淋雨?”
李长山直起身,见老乞丐并未否认,心中大定,也不客气,径直在火堆对面坐下,随手添了两根干柴。
“红尘炼心,路过此地,正好遇雨。”李长山实话实说。
“炼心?”
老乞丐嗤笑一声,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炼个屁的心!我看你是那颗“假丹”转不动了,被金家那个老不死的一脚踹下山来找场子了吧?”
一语中的。
李长山并未惊讶。
这老乞丐神龙见首不见尾,修为深不可测,能一眼看穿他的虚实,不足为奇。
“前辈慧眼。”
李长山苦笑,“晚辈资质鲁钝,虽侥幸凝了假丹,却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不得真意。如今修为被封,重走凡俗路,也是无奈之举。”
“鲁钝?”
老乞丐翻了个白眼,从火堆里扒拉出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也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