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将那半个红薯扔给李长山:“接着!趁热吃,凉了就噎人了。”
李长山接过,也不嫌脏,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带着一股子烟火气,顺着喉咙滑下,竟比往日吃的任何灵丹妙药都要舒坦。
“你若算鲁钝,那天下修道的都该找块豆腐撞死。”
老乞丐一边大嚼红薯,一边含混不清地骂道。
“短短几年,太阴真罡练到了火候,还整了个山河鼎护身,连那无生老母”的一缕分神都让你给吞了。你这叫鲁钝?你这叫贪心不足蛇吞象!”
李长山吃红薯的动作一顿。
无生老母之事,发生不过两日,这老乞丐竟然知晓?
但他很快释然,这等高人,若是有心关注,这方圆百里的风吹草动,又岂能瞒过他?
“前辈教训得是。”
李长山放下红薯,神色肃然,“只是晚辈心中有惑。我以山河鼎为基,纳太阴、气血、乙木诸力,看似根基雄厚,实则杂而不纯。这金丹大道,究竟该如何去求?”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汇成一股股细流,从屋顶破洞处落下,在庙内积成小水洼。
火光摇曳,映照着两人一老一少的脸庞。
老乞丐舔了舔手指上的黑灰,忽然问道:“小子,你那《太阴炼形诀》,修的是什么?”
“修的是太阴之气,至阴至寒,炼形化质。”李长山答道。
“那你那山河鼎,修的又是什么?”
“修的是地脉山川,厚德载物,统御万方。”
“嘿嘿。”
老乞丐怪笑两声,指了指庙外的雨,“你看这雨,它是天上的水,落到地上成了泥。你那太阴是天,山河是地。天有了,地有了,中间缺了啥?”
李长山一怔,目光望向那连绵的雨幕,若有所思:“缺了————生机?”
“屁!”
老乞丐啐了一口,“缺了人气”!”
“人气?”李长山眉头微蹙。
老乞丐拿起旁边那个破旧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长舒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太阴高悬九天,清冷孤寂,那是仙”的道。山河承载万物,默然不语,那是地”的道。你小子心气高,想把这两样都揽在怀里,弄成个什么乾坤假丹”。”
“可你忘了,你是人,不是石头,也不是月亮。”
老乞丐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那假丹,之所以是假”,是因为它太冷了,太硬了!就象这破庙里的泥胎神象,受了再多的香火,里头也是空的,没得那一口热乎气儿!”
李长山如遭雷击。
太冷了————太硬了————
他回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
杀伐果断,统御一方。在铁壁城,他是威严的校尉。在玄岳山,他是潜力的天骄。
他一直在追求力量,追求掌控,追求那高高在上的“道”。
哪怕是这几日在李家坳,他虽然融入了凡俗,虽然在救人,但内心深处,依然是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在看众生。
他在“体验”凡人,却从未真正“成为”凡人。
“前辈的意思是————”李长山目光闪铄,似乎抓住了什么。
老乞丐指了指火堆。
“就象这火。若是没有这些柴火,它烧得起来吗?这柴火,就是人”。你想要炼出真丹,光靠那天上的月亮和地下的石头是不够的,你得有一把火,把它们给熔了,给炼化了,揉成一团!”
“这火,不是凡火,也不是真火。”
老乞丐盯着李长山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人道香火”!”
“人道香火?”李长山喃喃自语。
“非是庙里烧的那种虚头巴脑的香,而是人心!是万家灯火,是喜怒哀乐,是那李家坳里的一碗糙米粥,是那青牛镇上的一声吆喝!”
老乞丐此时哪里还有半点疯癫模样,他盘坐在那里,虽衣衫褴缕,却如同一尊真正的神只在讲道。
“你那山河鼎,是个好宝贝。可它现在就是个冷冰冰的器皿。你想成丹,就得把这鼎架在红尘这把大火上烤,用众生的念头,去温养你那颗冷硬的假丹。”
“你救了李家坳的牛,杀了白莲教的妖人,那是行善,是功德,但还不够。”
“你要争,要带着这群在泥地里打滚的人去争一条活路,让他们念你的好,记你的名,把他们的精气神,都汇聚到你身上。”
“那时候,你那山河鼎里装的,就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山川地脉,而是活生生的人间社稷”!”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