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入睡,也未运功调息,只是静静躺着。
感受着身下干草的粗糙触感,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土腥的气息。
白日修缮官道的疲惫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刷着筋骨。
掌心被石料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肩膀也沉甸甸的。
这般纯粹的肉体劳顿,许久未曾体会了。
体内空空如也,再无真罡自行流转抚平伤痛,唯有依靠这具肉身最本源的力量去适应。
然而,在这“虚乏”之中,李长山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
无需分神操控灵力,无需时刻警剔外邪,甚至连思考都变得简单直接。
明日需多编几个草器,换来的银钱该给李根生换哪味药,官道那边的劳役还需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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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如同山涧溪流,清澈见底,不再有往日那般深潭似的波澜云诡。
他翻了个身,听着隔壁主屋传来李根生沉睡中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王氏在梦中模糊的吃语,还有院外草丛里秋虫不知疲倦的鸣叫。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鲜活的画卷。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执掌一城生死的李校尉,也不是玄岳山上备受瞩目的姑爷,仅仅是李家坳一个暂居的的外乡人“李山”。
“李山————”他于心中默念这个临时起的化名,嘴角泛起一丝弧度。
剥去所有光环与力量,剩下的这个“我”,究竟是谁?
丹田内,那枚沉寂的混沌假丹依旧晦暗,山河鼎亦无清辉流转。
但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当他彻底放松心神,不再去刻意追寻什么“真我”、“道基”时,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却自假丹最深处悄然萌发。
并非力量的增长,而是一种“意”的萌动。
如同种子在厚土中沉睡,历经冬寒春雨,终于探出了一丝稚嫩的芽尖。
这芽尖,无关灵力多寡,只关乎他对自身、对这红尘烟火最本真的体悟。
次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坳里的公鸡便此起彼伏地打鸣。
李长山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筋骨,推开柴房门。
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王氏已在灶间生火,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渐亮的天空。
“恩公,您醒了?粥马上就好。”
王氏见他出来,忙招呼道,脸上带着感激,“昨日劳役辛苦,您今日就在家歇歇吧?
“”
李长山摇了摇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
“无妨,今日不去官道。我去后山转转,看看能否寻些有用的草药,顺便砍些轫性好的青藤回来。”
他声音平静,动作不疾不徐。
凉水拍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
掌心的伤口沾水有些刺痛,他却浑不在意。
早饭后,李长山拎起柴刀和背篓,跟王氏打了声招呼,便独自向后山走去。
山路崎岖,露水打湿了裤脚。
他如今脚力寻常,走得并不快,目光却仔细扫过路旁的草木。
“紫珠草,止血化瘀————七叶莲,舒筋活络————”他心中默念着草药的名称与功效。
这些知识,源于早年青岚山的猎户生涯,也源于后来修行时翻阅过的诸多杂学玉简。
以往只当是旁枝末节,此刻却成了安身立命、帮助他人的依仗。
在一处背阴的岩缝边,他发现了几株长势不错的接骨木,正是李根生药方里所需的一味主药。
他小心地用柴刀挖掘,尽量不伤及根系。
采完药,他又寻到一片生着轫性极佳青藤的山坡,挥刀砍伐。
柴刀算不上锋利,砍起来颇费气力。
他调整着呼吸,感受着肌肉的收缩,每一刀落下,都力求用最省力的方式取得最好的效果。
这看似简单的劳作,竟也暗合某种发力技巧,与他过往修炼体术、运转真罡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更加质朴,更加贴近身体的自然韵律。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粗布衣衫。
山风吹来,带来几分凉意,也送来了远处坳里孩童嬉闹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却让这片寂静的山林多了几分生气。
忙活了近两个时辰,背篓里装满了青藤和草药。
李长山寻了块干净的山石坐下,取出水囊喝了几口,目光投向山下。
李家坳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十几户茅屋星罗棋布,几缕炊烟笔直升起。
田野间,已有农人在辛勤劳作,小小的身影如同移动的黑点。
这片土地,这些人们,他们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构成了一个真实而完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