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那丝萌动的“意”,似乎又清淅了一分。
它源于指尖编织草绳时的专注,源于辨认草药时的了然,源于帮助李根生正骨时的沉稳,也源于此刻坐看云起云舒时的宁静。
“道————或许并非高悬九天,而就在这尘泥之中,在这烟火之间。”
他喃喃自语,背起沉重的背篓,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脚步踏实,踩在落叶和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回到李家,已是晌午。
王氏见他满载而归,又是一阵感激。
李长山将草药分类整理,交代了用法,便开始处理那些青藤,准备尝试编织些更复杂的物件,比如小巧的提篮或是收纳盒。
下午,他正坐在院中忙碌,邻家张氏又端着针线筐过来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凳上0
“哎呦,李先生,您这手真是巧夺天工!”
张氏拿起一个半成品的藤编小篮,啧啧称奇,“这要是拿到镇上去,那些小姐夫人们怕是要抢破头哩!”
李长山笑了笑,手下不停:“张婶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手艺,混口饭吃。”
“您这要是粗浅手艺,那王麻子编的东西就只能当柴火烧了!”
张氏快人快语,随即又压低声音,“说起来,您听说了吗?镇上的苏府,好象出事了!
“”
李长山手中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她。
张氏见引起他注意,更是来了精神。
“听说苏家那位在州府做官的大老爷,不知怎的惹了上官不快,被申饬了!这消息传回来,苏府这两天可是愁云惨淡,连带着咱们这青牛镇,气氛都紧张了几分。陈管家前几日还来坳里收租子,脸色难看得紧哩!”
苏府?
李长山想起那日救下的男童,以及那位还算客气的陈管家。
官场沉浮,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地方乡绅,亦不能免俗。
“福祸相依,未必是坏事。”
李长山淡淡道,继续手中的编织。
张氏咂咂嘴:“也是,咱们小老百姓,操心不了那么多。只盼着别又加税就阿弥陀佛了!”
她絮絮叨叨又说了一阵邻里闲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端着针线筐回去了。
李长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微动。
这李家坳,如同一个微缩的尘世,家长里短,悲欢离合,与外界风云变幻隐隐相连。
他身处这旋涡边缘,感受着其间丝丝缕缕的波动。
接下来的几日,李长山白日里或上山采药砍藤,或在家编织,傍晚时分,则会教狗儿认几个字,讲些山野趣闻。
狗儿对他愈发亲近,那双原本有些怯懦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灵动与依赖。
李根生的腿伤在他的调理下,恢复得比预想更快,已能拄着拐杖在院内慢慢走动。
夫妇二人对李长山的感激,早已溢于言表,几乎将他当成了主心骨。
这一日,李长山正在编一个颇为复杂的八角食盒,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只见陈管家带着两个小厮,正站在篱笆门外,脸上带着几分焦虑,见到李长山,连忙拱手。
“李先生,可找到您了!”
李长山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相迎:“陈管家,何事如此匆忙?”
陈管家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实不相瞒,府上近日有些————烦难。听闻先生不仅身手不凡,更通晓医理药理,不知可否移步府上一叙?我家老爷————想请先生帮个小忙。”
李长山自光扫过陈管家眉宇间的忧色,以及他身后小厮手中提着的看似礼盒实则分量不轻的包裹,心知这“小忙”恐怕不小。
他如今是“李山”,一个略通技艺的凡人。
苏府之事,是麻烦,或许也是机缘。
沉吟片刻,他点了点头。
“既是陈管家亲至,李某便走一趟。”
随陈管家出了李家坳,踏上通往青牛镇的官道。
秋阳正好,照得路面尘土都泛着金光。
陈管家心事重重,脚下步子迈得急,两名小厮提着礼盒跟在后面,额角见汗。
李长山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掠过道旁田野。
稻谷已收,留下齐整的稻茬,几个农人正引水灌田,准备种些越冬菜蔬。
这般田园光景,与他记忆中铁壁城外的肃杀、玄岳山上的缥缈,截然不同。
“李先生,”陈管家稍稍放慢脚步,与他并行,压低声音道,“此番冒昧相请,实在是府上遇到了难处。”
李长山侧耳倾听,并不插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