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黄土官道蜿蜒向前,消失在暮色苍茫之中。
李长山整理了一下衣衫,将那枚平安玉符往怀里按了按,迈开步子,踏上了官道,身影渐渐融入南来北往的行人车马之中,再不起眼。
他的红尘叩心之路,自此而始。
离了玄岳山,李长山随着官道上南来北往的人流缓缓而行。
车辚辚,马萧萧,尘土混杂着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贩夫走卒的吆喝,旅人的谈笑,孩童的哭闹,与他过去所处的清静修仙界截然不同。
他如今灵力被封,神识受限,与寻常凡人无异,走了大半日,只觉口干舌燥,腹中饥馁。
抬眼望去,前方道旁挑着一面褪色的酒旗,是个简陋的茶棚。
棚内摆了四五张破旧木桌,已坐了不少歇脚的行人。
李长山寻了个角落空位坐下,要了一碗粗茶,两个炊饼。
——
茶水苦涩,炊饼硬实,咀嚼起来颇费力气。他慢慢吃着,耳中听着棚内众人的闲谈。
多是些家长里短,收成好坏,或是哪家闺女出嫁,哪家又遭了贼偷。
也有几人压低了声音,谈论着北边不太平,蛮子又打过来了,还有南境这边顺天军刚被剿灭,据说是个了不得的仙师大人出的手————
“仙师大人————”
李长山心中微动,低头看着碗中浑浊的茶水,自己如今这般模样,与棚中这些为生计奔波的凡人,又有何区别?
“喂,老丈,你这饼也忒硬了,莫不是掺了石子?”
旁边一桌,一个穿着绸衫、看似有些家底的胖商人,不满地敲着桌子,对忙着添茶的茶棚老汉抱怨。
那老汉腰背佝偻,满脸风霜,闻言忙赔着笑脸。
“对不住对不住,客官,小老儿这饼确是实在,用料足,故而————要不给您换碗热汤?”
“算了算了!”
胖商人挥挥手,一脸晦气,转而与同桌人抱怨起行路艰难,货物沉重。
李长山默默吃完炊饼,将粗茶饮尽,取出几枚凡俗通用的铜钱放在桌上。
他身上并无金银,这些铜钱还是下山前,玄岳真君身边那沉默的“山灵”所赠,言道既是入凡,便需用凡物。
正要起身离开,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和呵斥声。
只见一个衣衫槛褛、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同样瘦小的孩子,被两个身着皂隶服色的官差推搡着。
“官爷,行行好,再宽限两日吧!等孩子他爹卖了柴,一定把税钱凑齐————”
妇人苦苦哀求,怀中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宽限?都宽限几次了!县尊老爷催得紧,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没钱就拿人抵税!”
一个三角眼的官差恶声恶气道,伸手就去扯那妇人。
茶棚内众人大多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出声。那胖商人更是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
李长山眉头微蹙。
若在往日,他神念一动,便可让这两个仗势欺人的胥吏吃个暗亏。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就在那官差的手即将碰到妇人之际,李长山站起身,走了过去。
“两位差爷。”他声音平和,挡在了妇人身前。
三角眼官差一愣,打量了一下李长山,见他虽风尘仆仆,但气度沉静,不似寻常百姓,口气稍缓。
“你是何人?莫要多管闲事!”
李长山取出钱袋,将里面剩馀的几十枚铜钱尽数倒出,递了过去。
“这位大嫂所欠税款,不知这些可够?”
那官差瞥了一眼铜钱,嗤笑一声。
“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她家欠的是丁口税和剿匪捐,加起来要三钱银子!”
三钱银子,便是三百枚铜钱。
李长山身上这些,远远不够。
妇人闻言,脸色更加绝望。
李长山沉默了一下。他若显露身份,莫说三钱银子,便是三千、三万,金家也好,铁壁城也罢,立刻会有人奉上。
但他此刻是“凡人”。
“我替她担保,三日之内,必将税款凑齐,送至县衙。如何?”李长山看着那官差,目光平静。
不知为何,被这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三角眼官差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布衣百姓,而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
他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你担保?你算老几?看你这样子,自身都难保——
“王五,算了。”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官差拉了拉同伴,低声道,“我看这人有些不寻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这穷鬼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