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三章 茶是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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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披风的人呢?朱由检抬头问骆养性。

    还在当铺外面蹲着,等掌柜的之后出不出门。若他出门报信,跟着就能摸到下一处。骆养性说。

    朱由检把两张图叠好收进胸口,油纸上的尺寸数据他已经看完了,记得住。他把狐裘披风叠起来交还给骆养性:这件披风你找个稳妥的地方收着,以后还有用。当票取物这条线既然动了,就让它接着动——那掌柜的若出门报信,跟住了,别惊着他。

    骆养性把披风卷起来夹在腋下,说了句臣这就去安排就出了门。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朱由检把笔架上那根铁条拿起来又看了看,烧黑的那头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脆响。寅时末——还有几个时辰到那个时间,铁条送来的意思就是让他等着。

    他把铁条放下,走到柜子前把李若星的手稿翻到画着箭簇剖面图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乌头霜遇高温则解那行小注,然后合上书,把那张油纸路线上标注的炉子位置和墙体厚度跟手稿里火攻的法子对应了一遍。桐油三十斤从上游泼下去,顺着季节河漂到熔炼处下游,油浮在水面上经过炉子旁边的进水口,引火之后油面烧起来能连着岸边一排铁料一起点着。但他手里没有三十斤桐油,老周手里可能也没有。

    他把书放回柜子里,靠在案边想着这事。桐油没有,菜籽油也能用,但菜籽油的燃点比桐油高,得先加温才点得着。若把油装进瓦罐里用火烤热了再泼出去,油温够了就能烧起来——但这需要人在现场用明火加热瓦罐,比泼桐油复杂得多。

    他正想着,门外有人敲门,声音轻而短——像是用指节叩了两下就没再动了。朱由检走到门边拉开门,外面空无一人,但门槛上搁着一只粗陶罐,罐口用油布扎着,油布上压了块小石头。他弯腰把陶罐端进来,解开油布往里看了一眼——黄澄澄的半罐油,凑近了闻,是菜籽油,里头还泡着几根切碎了的艾草,油面漂着一层细末子。

    老周连油都送来了。罐底用炭笔写了两个字,墨迹在油里洇得晕开了些,但还认得出:寅时。朱由检把油布重新扎紧,把陶罐搁在柜子角不碍事的地方。菜籽油泡了艾草,燃点能提上去一些,烧起来烟也浓,灌进瓦罐里加热之后泼到铁料堆上,一罐油够烧一阵子的。

    朱由检走回案前坐下来,把铁条、炭条、油布路图在案面上并排摆好,然后看了一眼更漏。日头还高着,离寅时末还有好几个时辰。他靠在椅背上,把袖口那叠纸掏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排好:当票、布防图、内部路线图、赵秉忠的回信、菜籽油罐。每一样都收进胸口贴里衣放妥,铁条搁在笔架上,炭条搁在铁条旁边。

    他坐了一会儿,院子里有鸟飞过枝头的扑棱声,日光从窗纸上斜着透了进来,把案面上两道铁器和炭条的影子拉得细长。朱由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看见外头的天湛蓝湛蓝的,没有云,风也不大。他合上窗转身的时候,目光落在柜脚边那只陶罐上,罐口的油布扎得紧紧的,一丝气味也没漏出来。

    他在屋里走了几步活动腿脚,然后回到案前坐下来,把李若星那本手稿又抽出来翻到末页,在空白处用指节抵着纸面划了一道从东南角到南门入口的弧线——走赵秉忠图上标的那个路线,贴着矮树丛绕过两个哨位,到墙根底下那道被挪开铁料露出来的裂缝,侧身挤进去之后沿墙内侧往炉子方向摸。裂缝的位置离炉子大约五十步,油罐烧热之后从裂缝里递过去,泼在南门口的铁料堆上,火起之后从原路退回。

    他划完那道弧线,把书合上推回柜子里。日光在屋里慢慢移动,从窗纸中间挪到了窗纸边角,把案面上铁条的影子从长拉短又从短拉长。中间值事太监进来添了一回茶,出去时又把门轻轻掩上了。朱由检端着茶碗喝了两口,茶是淡的,水还烫嘴,他喝了两口就搁下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纸上的光从金黄转橙红再转成暗紫。值事太监进来点灯时朱由检说了句:今晚不必再添了,一盏够用。太监应声退出去,门合上之后屋里只剩案角那一盏灯的光,火苗稳稳地烧着,把铁条和炭条的影子投在案面上,两道细长的黑线一左一右,朝着西北方向。

    朱由检在灯前坐着等。外面起风了,吹得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了,停了一息又响起来。远处有更鼓声传过来,一慢两快,鼓声在夜色里撞得闷闷的。朱由检听着鼓声数了两遍,心里算了算时辰。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弯腰看了看那只陶罐,油布扎得紧实,罐口没漏一滴。他直起身转身走到案前,把铁条拿起来握在手里,烧黑的那头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颜色。

    更鼓又响了一回,这回是一慢一快。朱由检把铁条放下,坐回椅子里,手心搭在案面上等着。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