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保禄从北城墙走下来时,裤脚上的泥雪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每走一步,冰壳子就在石板路上敲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着一地的碎瓷片。诺力别在城门洞里等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托盘,托盘上是一只盛满热粥的海碗,碗面上漂着一层腌肉丁和切得细细的萝卜丝。
“粥要凉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在城门洞里回荡得很清楚。
杨保禄接过碗,没有立刻喝。他靠在城门洞的石壁上,石壁的寒意透过羊皮袄渗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端着碗,看着碗面上腾起的热气,在城门洞的暗影里形成一小团白雾,然后迅速被穿堂风吹散。
“定山呢?”他问。
“带着人在北岸,说是要在界沟南岸埋桩子。”诺力别把托盘换到另一只手,“定军一早就去了铁匠坊,盯着锻锤最后一批犁头出货。格哈德昨天从林登霍夫赶来,带来一批冬麦种,说是女伯爵的意思,让咱们先紧着春播用。”
杨保禄点点头,开始喝粥。粥很烫,他喝得很快,不是不烫,而是习惯了——在码头和城墙上奔波这几十年,他学会了在最短时间内把热食塞进肚子里。喝完,他把碗递回去,用手背抹了抹嘴。
“我去田里看看。”他说,“开河了,地该犁了。”
城北的农田沿着阿勒河两岸铺开,一直延伸到城墙根下。这是盛京最老的一片地,杨亮带着第一批人穿越过来时,就是在这里开荒砍树。四十多年过去,原来的杂木林变成了层层叠叠的梯田,最靠近城墙的是菜畦和麦地,稍远些的是大豆和休耕地,再远处是放牧的草场,用矮石墙隔成一块一块。
今天是春播第一天。六头牛套着盛京铁犁,在田里缓缓行进。犁头是汉斯铁匠坊去年秋天铸的,刃口淬过火,在晨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牛是本地的矮脚黄牛,肩宽背厚,蹄子大,适合在坡地上走。赶牛的是三个老农,年纪都在五十上下,是盛京最早的一批佃农,从杨亮时代就在这块地上刨食。
杨保禄沿着田埂走过去。田埂是用碎石和夯土垒的,走的人多,已经被踩得坚实,像一条条嵌入大地的灰色带子。他走到最东头的那块地,停下脚步。一个老农正赶着牛转弯,犁头从土里翻出一道深褐色的垄沟,新鲜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甜。
“杨老爷。”老农看见他,勒住牛缰,想从犁把上腾出一只手来摘帽致敬。
“不用。”杨保禄摆摆手,“犁得深。”
“三寸半。”老农用靴尖踢了踢犁沟边缘,“铁犁头好,吃土深,翻得匀。去年用的还是木犁,只能翻两寸,下面的板土翻不上来,苗根扎不深。”
“今年种子呢?”
“格哈德管事送来的,林登霍夫方向的冬麦种,颗粒饱满,发芽率高。”老农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抓出一把麦子摊在掌心给杨保禄看。麦粒呈深褐色,每一颗都鼓胀圆润,用指甲掐开,里面露出乳白色的胚芽。
杨保禄抓了几粒,在指尖搓了搓,然后撒回布袋里。“按计划种。甲块地小麦,乙块地大麦,丙块地休耕压青。轮作表挂在仓房里,看不明白就问格哈德或者定军。”
“明白。”老农抖了抖缰绳,牛继续往前走。犁头切入泥土,发出一种沉闷而满足的沙沙声,像大地在吞咽。
杨保禄沿着田埂继续走。他走到一块坡地上,这里地势稍高,可以望见北面的界沟方向。坡顶有一棵老核桃树,是杨亮生前亲手栽的,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撑开一片浓荫,但春天还没长叶,枝条光秃秃地指向天空。
树下站着一个人。是格哈德。
格哈德今年四十五岁,鬓角也白了,但腰板笔直,穿着林登霍夫骑士的软甲,外面罩着一件深褐色羊毛斗篷。他手里拿着一张展开的羊皮纸,正用炭笔在上面勾画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杨老爷。”
“在看什么?”
“轮作图。”格哈德把纸递过来。纸上画着盛京城墙外的全部农田分布,分成甲乙丙丁四个大区,每个区里又细分成小块,用不同符号标注今年的作物安排,“林登霍夫那边我也排了类似的表,但土质和这里不同,那边的粘土多,排水差,我打算让他们晚半个月播种,等土温再升一升。”
杨保禄接过图看了看。炭笔线条粗细不一,但布局清楚,每块地的面积、朝向、去年种的什么、今年该种什么,都标得明明白白。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格哈德自己的笔迹:“第五十一年春播总图,格哈德制。”
“好。”杨保禄把图还给他,“北边呢?诺德海姆的人有没有过界?”
“没有。”格哈德收起图,目光投向北方,“他们一直在碉楼区活动,最多走到界沟北沿,往南看一眼就回去。但...”他顿了顿,“他们在砍树。远瞳哨位报告,说碉楼后面的林子里有人在伐木,已经伐了三天,堆积的木料够搭十座大帐篷。”
“搭帐